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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天光破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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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时,林知意才回到床上。
珊瑚绒外套被她随手扔在椅背上,上面还沾着凌晨的露水和夜风的凉意,
她蜷在被子里,却依旧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裹着心口的钝痛,让她睁着眼到了天明。
窗外的天慢慢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小区里的鸟鸣声越来越密,
楼下传来保洁阿姨扫马路的沙沙声,还有早起的老人推着买菜车的轱辘声,
这些平日里熟悉的人间烟火,此刻听在耳里,
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她躺到八点,才慢吞吞地起身。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掩不住的蜡黄,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角的细纹因为没睡好,
显得格外清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老了五岁。
她挤了洗面奶,搓出泡沫,用力搓着脸颊,
像是想把昨晚看到的那一幕,还有心里的疼,都一起搓掉。
冷水扑在脸上时,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擦了脸,没涂任何护肤品,
就套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下身是磨边的运动裤,
脚上蹬着一双旧帆布鞋 —— 这是她做家庭主妇这十几年,最常穿的打扮,
舒服、耐脏,不用在意形象,也不用考虑搭配。
九点,是她十几年如一日去菜市场买菜的时间。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不算大,却五脏俱全,
蔬菜区、水产区、肉类区分得清清楚楚,
刚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泥土、鱼腥和肉香的味道,吵吵嚷嚷的,
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砍价声、鸡鸭的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知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脚步不快,眼神也有些放空,
直到走到水产摊前,才停下脚步。
卖鱼的张大姐是她的老熟人,十几年的交情,
看着她从刚结婚的小姑娘,变成如今的四十多岁妇人。
张大姐正蹲在地上,给刚到的鲫鱼换水,
看见她来,立马直起腰,脸上堆着笑:
“知意来啦?今天的鲫鱼可新鲜了,凌晨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你看这鳃,红得很,一点泥腥味都没有。”
张大姐一边说,一边从水盆里捞起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用网兜兜着,在水里晃了晃,水珠溅出来,
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还是老规矩,两条?给你收拾干净,去鳞去腮去内脏,回家直接下锅就行。”
林知意点点头,声音还有点沙哑:
“嗯,两条,麻烦你了。”
张大姐手脚麻利地拿起剪刀,咔嚓几下就剪了鱼鳃,
又用勺子刮掉鱼鳞,手指灵活地剖开鱼腹,扯出内脏,
再用清水反复冲了几遍,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分钟,
就把两条收拾干净的鲫鱼装进了塑料袋,递到她手里。
“给,装好了。最近天儿干,炖鲫鱼汤的时候放两颗红枣,补气血。”
林知意接过袋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袋,才稍微回过神。
她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对着张大姐的收款码扫了一下,
“滴” 的一声,付款成功。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张大姐看着她的脸,皱起了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张大姐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摸鱼的粗糙,
触到额头的那一刻,林知意的鼻子突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赶紧别过脸,勉强笑了笑,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没休息好。”
“那可得好好歇歇,” 张大姐叹了口气,
“你这女人,这辈子太操心了,家里家外都是你忙活,承志那小子也不知道心疼你。”
林知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说了声 “谢谢大姐”,就转身往蔬菜区走。
她还是买了老几样:一根排骨,用来炖玉米排骨汤;
一把嫩青菜,清炒就行;两根玉米,配排骨。
周承志喜欢喝鲫鱼汤,说那是他小时候,他妈妈经常做的味道,有家的感觉。
十几年了,从结婚的第一年开始,
她每周至少做一次鲫鱼汤,从来没断过。
哪怕是他出差不在家,她也会炖一碗,
自己喝一点,剩下的留着,等他回来热给他喝。
她记得他的所有喜好:不吃香菜,不吃葱,
鲫鱼汤里要放姜片,不能放料酒,不然会盖住鱼的鲜味;
排骨要炖得软烂,玉米要选甜糯的,青菜要清炒,少盐少油。
她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喜好,记得儿子周子轩喜欢吃糖醋排骨,
记得公婆喜欢吃软糯的米饭,却唯独忘了,自己喜欢吃什么。
买完菜,她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回走。
路过那个剧组搭建的拍摄场地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白天的拍摄场地,比晚上热闹多了。
几辆印着剧组名字的道具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沾着些许灰尘,
几个工作人员正扛着摄像机,调试镜头,
还有人搬着桌椅、灯光架,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嘴里喊着专业的术语,忙得不可开交。
场地中央搭着一个简易的布景,红墙青瓦,看着倒有几分模样。
就是这里。
昨晚,她就是在这个场地旁边的路灯杆下,心脏绞疼,差点晕倒。
也是在这里,她看到了那个穿黑衣服的身影,
那个像掠过夜空的鸟一样,朝她跑过来的人。
那不是梦。
她扶着路边的路灯杆,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杆,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那个身影很高,很瘦,跑起来的样子很轻,没有一点声响,
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似乎带着一点温度。
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
像是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让一下让一下!小心点!”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知意回过神,赶紧侧身让开。
一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装满道具的手推车,
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手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
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擦着她的胳膊过去,带起一阵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运动裤,洗得发白的冲锋衣,
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
碎发贴在脸颊,脸上没化妆,蜡黄的脸色,眼角的细纹,
还有手上因为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和几道浅浅的疤痕。
这就是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最真实的样子。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光鲜的外表,
只有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操不完的心,
还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平庸。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没再回头,提着菜,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慢,却比来时,多了一丝坚定。
回到家,玄关处的灯还亮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儿子周子轩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林知意轻手轻脚地把菜放进厨房,把塑料袋里的水擦干净,又洗了手,
才走到儿子的房门口,轻轻推开门一条缝。
十七岁的周子轩,正趴在书桌上睡着。
他今年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三个月,每天都学到凌晨一两点,
书桌堆得满满当当,复习资料、试卷、参考书摆了一层又一层,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还在做题,
脸压着一本打开的政治书,嘴角还沾着一点口水。
林知意的心里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委屈和疼痛,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都淡了几分。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是她一手带大的,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牵挂。
为了儿子,她也不能就这么垮了。
她轻轻走进去,把台灯关掉,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小心翼翼地披在儿子身上,生怕把他吵醒。
她在儿子的书桌旁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青涩的侧脸,
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儿子,保护好他的未来,
不能让周承志和苏晴的事,影响到他的高考。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刚走到客厅,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看到了苏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知意,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知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指尖冰凉,连手机屏幕的温度,都捂不热。
苏晴是她的表姐,虽然比她大一岁,却显着比她还年轻,
从小就长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皙,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结婚后,苏晴过得也算滋润,不用上班,在家做全职太太,
可两年前,她突然闹着跟姐夫提出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
提出离婚后的苏晴,像是变了一个人,穿的衣服越来越时髦,
越来越紧身,裙子越来越短,头发烫成了大波浪,
脸上的妆容也越来越精致,朋友圈里全是她的自拍和健身打卡,
要么是在健身房撸铁,要么是在练瑜伽,
要么是在各地旅游,活得潇洒又自在。
上周,苏晴还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瑜伽照,配文是:
“女人要学会爱自己,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照片里的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服,
身体弯成一道优美的下腰弧线,腰细腿长,皮肤紧致,
一点都不像一个离了婚的四十多岁女人。
那条朋友圈,周承志点了赞。
林知意看见了。
她当时正在刷朋友圈,看到周承志的点赞,
心里像扎了一根针,却还是自我欺骗,
告诉自己,只是随手点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可现在,看着苏晴发来的这条微信,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约吃饭。明天。3 月 16 日。
后天,就是苏晴原本定好的,和姐夫办离婚手续的日子。
林知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消息,
就那么放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眼前,提醒着她,
昨晚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站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暗黄,没有一点光泽,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
笑起来的时候,还会有法令纹,嘴唇干裂,没有涂口红,显得格外苍白。
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却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身上的这件冲锋衣,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
拉链也不好拉,每次拉的时候,都要来回拽好几下,才能拉上。
她想起,这件衣服还是周承志买的,那年他们一起去商场,他随手拿起这件冲锋衣,
说这个颜色耐脏,适合她平时买菜接孩子穿,她当时还挺开心,觉得他心里有她。
耐脏。
原来,在他眼里,她只配穿耐脏的衣服,
只配做那些琐碎的家务,只配做一个黄脸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移开目光,
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打开柜门,翻到最下面一层。
那里有一个藏青色的布袋子,是她结婚前用的,里面装着她结婚前的衣服,
那些她做市场总监时,穿的精致的裙子、衬衫、西装。
她蹲下来,把布袋子拉出来,打开,拿出一件黑色的连衣裙。
这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买的,修身款,领口是小小的 V 领,
裙摆到膝盖,面料是柔软的丝绸,摸起来滑滑的,
当时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她很喜欢,
工作时经常穿,辞职后,就再也没穿过了。
她想试试,看看自己还能不能穿得下。
她脱掉冲锋衣,换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拉上拉链。
可拉链只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死死地卡在她腰间那圈肉上。
她用力扯了扯,拉链纹丝不动,反而勒得她的腰生疼。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的连衣裙,卡在腰间,勒出一圈赘肉,
原本修身的裙子,穿在身上,显得格外臃肿,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腰上的那圈肉,
突然觉得很可笑,笑到最后,眼眶却红了。
这些年,她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
都给了这个家,给了周承志,给了儿子,给了父母。
她每天早起做早饭,送儿子上学,然后买菜,做家务,洗衣服,收拾屋子,
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又开始准备晚饭,接儿子放学,
晚上陪儿子学习,等儿子睡了,又要收拾厨房,洗第二天的衣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为了这个家,熬黄了脸,熬出了皱纹,熬胖了身材,
熬掉了自己的青春和梦想,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的丈夫,和她的表姐,搞在了一起,
背着她,做了两年的苟且之事。
结果就是,她现在连一件自己喜欢的裙子,都穿不上了。
她把连衣裙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布袋子里,
又把布袋子塞进衣柜的最深处,像是想把自己的过去,也一起塞进去,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喂,知意?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喂,刘律师吗?” 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我是林知意。我想咨询一点事情,关于婚内财产转移的。”
电话那头的刘律师,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想好了?”
“嗯。”
林知意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