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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到京城第一日 桃枝与满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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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的事,大多都能用钱解决。
碎银几两,能博窦无慧一笑,便是值了。
当然,人世间也有许多事是这几两碎银不能解决的。恰如此时此刻,窦无慧一觉睡醒,就从熟悉的办公室来到了一乘简朴的车马内。
撩开车帘,见到一弦明月悬天,分明是杀人正好时的月夜。眼下是行路艰难的悬崖峭壁,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家兵,她微微瞠目,冷风一卷,因为通宵批合同感到困倦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
这是什么情况?
她穿越了?
耳边一阵嗡鸣,眼前昏暗无光,几乎是须臾之间,过载的信息量就将她冲刷淹没。
原身也叫窦无慧,是京城壹家食肆的少东家,母亲已故后,好歹曾霸据垄断京城伙食生意的食肆一朝没落,与母亲有过过节的对家都来落井下石。
她勉力维持,却收效甚微,短短几年生意愈发不景气,其他掌柜想碾死她,就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就在今晚,原身想碰一碰运气,去城东的钱庄借三千两周转生意。
只是对家派十几个家兵前来追杀,想在这片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里,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当真是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同为商贾之流,窦无慧扯了扯干涩的唇。
回忆的最后,是原身中毒吐血的一幕,窦无慧看着,仿佛身体也跟着有剧痛产生,痛得她近乎窒息。
到底有几波人想要谋害她?又是下毒又是追杀,究竟什么仇什么怨?还是说她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有受人觊觎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除之而后快。
牵着绳索的马受了惊,连带她和车身都在这条崎岖陡峭的山路上剧烈地晃,窦无慧清楚自己一个学生时代连跑八百米都艰难的人,面对几个练家子毫无抵抗之力,她从车里跳了出来,试图来到更宽广的天地寻找生路。
车夫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是凑巧,或许是某个不可明说之仇家的手笔。
身著墨色夜行衣的家兵们尚在奋力追赶,恐不过几息之间就能追上。
窦无慧弃车保帅,连滚带爬地跑到悬崖边上,看到下方湍急而过的河流后,将心一横,纵身跃下。
——她死也不要死在别人手里。
窦无慧的命,向来由她亲自做主。
旁人动不得,命运也同上。
再醒过来,已经是隔日戌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缓过神来的窦无慧费力看清了眼前的人。正值春末,他身上穿著单薄,身形瘦削,端坐藤椅上,宛如天上仙人不可亵渎。
她偏过来头,环顾四下,箪瓢陋室内,唯有一方桌案上陈列摆放的满筐草药,一张精致编织的藤椅,外面是一片盎然春色,不知年龄几许的花树巍峨伫立,从木窗斜探来一截桃枝,生得艳色欲滴。
“醒了?”那人的声音较为清冷漠然,“姑娘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这么多仇家追杀。”
用毒还不够,还要派家兵追捕,偏这人骨头也硬,横冲直撞地从崖头一跃而下,不去想想如果没有他这样善心大发的人路过,该要以怎样的下场收尾。
窦无慧头痛欲裂,并不回答男子的话。
这间屋舍虽是简雅低调、量似麻雀,但也五脏俱全。眼前的男子举手投足之间矜贵意味都快溢出,约莫出身自富贵人家。
想起原身中毒惨死前的遗愿是振兴母亲留给她的食肆,这也与窦无慧矢志不渝打算挣钱的主意不谋而合,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家小小的食肆,好歹还有这么多年的底子在,再烂也烂不到哪里去,她窦无慧接手就是了。
“姑娘?”
窦无慧笑着,对上男子的视线,言语刻意模仿了古人谈话的意韵:“这位公子,我乃壹家食肆的店家,今日得您相助,实乃鄙人之幸。眼下日薄西山,不如随同我一道去食肆,好让我偿还恩情,尽地主之谊?”
管他三七二十一,既然是富贵人家,就给她老老实实地回去,好大薅特薅!
褚平章嘴角噙笑,抬手拂袖,细细地斟了盏茶,看得她内里心急如焚。
他道:“不急,姑娘先好生歇息。报恩之事改日再议,褚某待会还有些事宜,不便前往。”
见人要走,窦无慧手疾眼快地拉住人。藤椅距病榻不过两三步之遥,伸手便能抓住,她扯住褚平章的月白色的衣袖,完全下意识地揉搓,暗叹这一身服饰用料平滑柔顺,立时有了和眼前公子哥打好交道,来日开个布庄的想法。
窦无慧一个白手起家的商贾,虽说对生意场以外的事不甚感兴趣,可这自称褚某的男人长相冷峻俊秀,完全就是古早文里男主或是男二反派的标配。
京城之中,常是这等样貌的男子,必是小侯爷、世子爷或者新科状元郎这些人物。
见褚平章不虞地颦眉,窦无慧连忙献上笑容,就差身子好些再将双膝奉上了。
她的底线还是很灵活的,有时甚至可堪一句得寸进尺:“褚公子,既然帮了鄙人一回,不若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褚平章也是稀奇,他很久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了。
况且在他说出他姓褚时,这位中毒的姑娘并未露出任何他预想中的惊诧。试问京城里,谁见到姓褚还这样年轻俊逸的男子,不上赶着巴结讨好,偏这人毫无敬畏之心,不是潇洒不羁不畏强权,便是装疯卖傻打算一条路走到黑,又或者是真的浅薄到了连天家姓氏都不晓得的粗人。
他瞳色沉沉,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褚某愚钝,还望姑娘明说。”
窦无慧这张浑然天成的昳丽脸蛋,加之通身凛然的正气,就在此刻发挥出作用了。
“我家食肆目前周转不过来,急需公子雪中送炭。作为母亲临终前托付的家业,我一不忍心看偌大的百年老字号破家荡产,二不甘心它的辉煌止于我这一代,否则小人死后恐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她苦笑一声,“三来,您也看见了,曾与我这家店铺结仇的人不会让我好过,如我当真舍下食肆,怕是要更惨。”
她抬眼,鸦睫轻颤,在眼睑上投下一小撮阴影,言辞恳切而真挚:“可我偏不服输,心中自有浩然之气、鸿鹄之志!天命逼我上绝壁,我自会逢生;仇家杀我至悬崖,我却遇到您。”
“公子仪态从容,想必是哪位世家子弟。身为继业之人,您难道就不想凭借自己的能力,不靠背后父母,不靠坐吃空山,完完全全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吗?”
眼前人撑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正是好胜中二的年纪,大多很难抵抗这样淳淳善诱的蛊惑。
这就是直接攻心了。
褚平章瞳光微滞,他从小身子骨不太明朗,养到八九岁才渐好,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既无伯叔,终鲜兄弟。未来那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这近乎毋庸置疑,可他未必不想在这些理所应当之外,让宗亲对他夸目相看些。
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京城,说大点更是为了天下人,若是真不怀志,他也不会化身京城郊外一位孤寡孑然的病弱医师。
“我有一大计,奈何手头不宽松,如若公子肯援手相助,事成之后,便是你我飞黄腾达之时。”
先打感情牌,再豪情万丈地倾诉一番凌云壮志,终以利益相诱,这一套连环计窦无慧用过千百回,不说回回成功,十次也有八九次得手,听的人都感动到涕泪横流,抢着与她联手。
果然,他双目含着隐隐泪光:“姑娘需要多少?”
窦无慧扯出一个标准的浅笑,“不多,三千两。”
三千两,不多?
还真是狮子大张口。
褚平章收了收演过头的感动,敛下眉目。他如何琢磨不出她话语里几分真几分假,倒不至于被完全蔽惑,但想到适才诊断的那具空虚乏力的身子骨,的确是几日未眠、殚精竭虑甚至是呕心沥血的模样,看来她口中的那家店铺,连带着她本人的身体,都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窦无慧见他反应平平,心道不妙:“给我三个月,我连本带利,给你赚回来!”
他原还讽她空手套白狼,但见她肤色苍白没什么红润的形容,因激越的情绪染上血色,甚至说到动情处,这副躯壳还剧烈地颤动。
褚平章微微思忖,想到近日来令自己愁眉不展的事物,或许眼前的人能给他带来惊喜,这样想着,便也同意了。
“可以。”
还真让她套狼成功了。
三千两银票,就这样轻飘飘地从褚平章的衣袖中掏出来,窦无慧努力地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让她显得太过垂涎。
正要伸手接住,褚平章的手却猛地往回一收。
窦无慧的呼吸难免顿了顿。
褚平章笑道:“三月为期,如果姑娘不能做到连本带利地换回来,就别怪褚某不客气。”
这点契约精神她还是有的,郑重道:“好,三月为期。公子可否告知鄙人,日后如何联络你?”
褚平章已坐回藤椅上,目光低垂,凝着桌案上瓶瓶罐罐的药草,拂袖抬手,随意拨弄几下晾晒好的药草。
“去城西郊外的明书客栈,在它附近打听打听捣鼓药草的病秧子医师,就知道了。”
病秧子,医师。
眼前的褚公子虽说身形清癯瘦削,却远不及病痛缠身的境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褚平章猛地一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脸瞥过一旁,像是不想让她这个被救下的人瞧见医师的狼狈。
窦无慧转过了头,不去看他勉力维持的体面。
……
从满屋弥漫着药草香的地方出来后,窦无慧遵循着记忆,怀里揣着三千两银票,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那些行刺的家兵该是亲眼目睹她跳崖,权当她命绝于此,回去复命了。
有时候窦无慧也在想,这群人做事怎的这般潦草随意。悬崖底下有流水,掉下去尚能有一线生机,就是蠢货也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真要取她狗命,待在流水旁等她自投罗网便是。
若日后要她雇人谋财害命,定是要纵观全局,将所有可能都推演一遍,必然不会像这场暗杀的幕后之人,好吃好喝地养着一群没用的废物。
不过蠢人也有蠢人的福,她想到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褚公子,如今算作她的合伙人了。
在离开前,褚平章曾这样问过她:“拿到这些银票后,你打算怎么做?”
窦无慧已有计算,却不能全盘托出,含糊其辞道:“大抵是重振手底下人的信心,挽回食肆的名声,开创新菜系吧。”
很平凡甚至中庸的办法,不过就是这样的路数,半途而废的也大有人在。
窦无慧见证过太多对手的兴衰,有的跟不上时代潮流被世界遗弃,有的因为太过追赶风尚,不被人们所接纳。要把握的这个度,很难很难,而她永远都刚刚好,不会冒进也绝不落后。
褚平章不可置否:“那就去吧。”
窦无慧要踏出木屋的脚步一顿,旋身回望他,白净明艳的脸上绽出一抹惊人动魄的笑:“等着瞧好吧,褚公子。”
留下的惟有满屋药香,和微微失神的褚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