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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三:约定 杨广在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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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在半年前死了。死在自家人手上。他对身边人太狠,狠到连自家人都不再容他。
这半年,天下还是不太平,但长安城里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百姓依旧清贫,却没了哭声。
长安城的城墙上,还留着没来得及修补的豁口,和刀劈斧砍的旧痕。城门洞开,几个守城士兵倚着墙根打盹,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得。
远远的,官道上来了两匹马。一匹纯白,一匹玄黑,并辔而行。马喂得极好,皮毛油亮,步伐稳健。
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身着一黑一白两色的胡服。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马走得不紧不慢,到城门口时,微微一顿。
守城的士兵抬了抬眼皮,挥挥手,连话都懒得问。
阿育娅愣了一下,小声问:“这就……进去了?”
陈晨偏过头,眼里带着笑:“不然呢?”
四年了。
四年前,他躺在沙地里,奄奄一息。她把他拖回来,扔在床上,差点一箭射穿他的脑袋。
四年后,他们骑着马,进了长安城。
阿育娅变了。
大漠的风沙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的皮肤反而更白了,白得像月亮的光。白色的胡服洗得干干净净,背后背着两壶羽箭,一张精弓。腰间的弯刀不见了,换成一柄长刀,和陈晨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短、更轻,背在身后。
额间的银饰没了,发辫上的兽牙也没了。她把头发解开,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披散在背后。
那是离开莫家集时,陈晨第一次帮她梳的。她问他中原侠女应该梳什么发型,他就帮她梳了这样。这几年一直没换过。
陈晨的飞刃被打磨去了刃口,做成项链,挂在她脖子上,一颤一颤地晃着。那柄连弩还在,躺在长包里,挂在她腰后。陈晨的那块玉,被她仔细地系在腰带上,和四年前一样。
陈晨也变了。
脸上的戾气淡了许多,眼神柔和。原本乱糟糟的长发,离开莫家集后剃了个精光。四年过去,黑发又长了出来,白发少了许多,被她编成辫子,辫梢系着磨得发白的兽牙和银饰……那是阿育娅褪下来的那些。
他背后也背着两壶羽箭,一张精弓。只是他学得很慢,打兔子时常一箭射不死,还得补一箭。长刀挂在背后,刀柄上的布换了新的。霸王枪挂在马侧,用布裹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
两匹马慢悠悠地走着。
长安城里,没有往日的繁华,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没有哭喊的孩子。没有抓走的壮丁。没有饿死的乞丐。没有磕得满头是血的老人。
到处都是笑声。
“卖包子嘞,卖包子嘞……热乎乎的包子,一文钱两个嘞……”
“老板,来两个包子。”
陈晨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摊主面前的碗里。
摊主抬头一瞧,满脸堆笑:“呦,客官,从大漠来的吧?”他用黄纸包好两个包子,递到阿育娅面前。
“你怎么知道?”阿育娅接过包子,笑眯眯地问。
“您夫君一看就是胡人模样,背着那么多箭,准是个打猎的好手。咱这儿三天两头有胡人来卖皮子,皮子好,大家伙都爱买。”摊主打量着陈晨,“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他呀,箭术还不如我呢。但是剥皮的手艺不错。嘿嘿,你也觉得我嫁给他不亏吧?”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摊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您夫君高大威猛,您又生得倾国倾城,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育娅听完,笑得合不拢嘴。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摊主怀里:“小费!”
说罢,她牵起陈晨的手,继续往城里走。
陈晨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忍不住逗她:“这就是我们中原人的拐弯抹角,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的?”
“喜欢!”阿育娅理直气壮,“谁说我不喜欢?我现在喜欢得不得了!”
她举起包子,认真地说:“这就是你常说的包子吧?我还记得怎么吃呢……先咬一小口,然后吹一吹,不然会烫到。”
说完,她狠狠咬了一大口。
“呼……呼……好烫!”她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但是好好吃!把肉包进面皮里,居然这么好吃!”
陈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咱们还要在长安待一阵子,你要是喜欢,天天都能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刀,刃口又崩了。这可不行。我记得是这边。”
说着,他勒住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陈晨轻轻松了口气。四年了,这家铁匠铺还在。
“客官,是要做箭头,还是剥皮小刀,还是卖皮子?本店肯定给您一个满意的……”老铁匠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小陈将军?”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几年没见,你怎么换了一身胡人打扮?这位是您妻子吧?生得好俊俏!”
陈晨行了一礼:“什么将军,早就不当了。您老还拿这个开玩笑。倒是您,当年替那老东西干活,打的都是精品,怎么现在改行打起菜刀来了?”
老铁匠摆摆手:“说吧,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要什么?免费。下次可就没这好事了。”他捶了捶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丝光。
陈晨也不客气:“那您可就别怪我狮子大开口了。替她打一把,和我的刀一样,但要更轻便,更小一些,适合她的。”
“十日后来取。”老铁匠一挥手,“好了,赶紧滚吧,别耽误我锻刀。不然我可要拿你试刀了!”说完一踩气箱,炉火腾地窜起赤红的焰火。
陈晨赶忙拉着阿育娅出了铁匠铺。
两人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十指相扣,眼神扫过彼此,扫过长安城里的小河。
“听你们说话,好像很熟。”阿育娅撅了噘嘴,有些气鼓鼓的,还在为那句“滚吧”耿耿于怀:“可他店里那些东西,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大娘的铺子好。”
陈晨笑了:“你可别看他这样。当年在宫里,他是天下第一等的铸剑师。他打的刀,我从来没见过卷刃崩坏的。我送你的那柄连弩,就是他做的。我本以为这天下大乱,他会离开长安,幸好他没走。”
“那他怎么住那么破的地方?穿得也破?”阿育娅更惊讶了。
“别说你,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要不是宫里的文书写的确实是那个地址,我都不敢信。”陈晨顿了顿,“你别看他那样,那老头屋里少说也有几百两黄金。他砍的小贼,比他锻的刀还多。”
阿育娅听完,顿时四处张望:“我刚才说他坏话,他不会听见了吧?”
“谁知道呢,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的……”
话还没说完,阿育娅就愣住了。陈晨看她那呆愣的表情,知道自己逗过头了,赶忙安慰道:“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会乱砍人的。再说有我在前面扛着,你怕什么?”
“他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会乱砍人的。再说有我在前面扛着,你怕什么?大不了让他把我砍了呗。小家伙,怎么从大漠到了长安,胆子反而变小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是不是长安不合你心意?”
阿育娅听罢,一把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一下一下轻轻捶在他胸口上。
“你可真坏……哼,罚你晚上睡门口!”
说完,她甩下陈晨,快步走到前面。
陈晨快走两步追上去,手掌贴上她的拳头。那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重新缠上他的手指,十指交扣。
阿育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原本以为来长安会很开心。可是真的到了长安,发现和大漠也没什么两样。你说……阿塔他看到长安,会开心吗?”
陈晨握紧她的手:“一定会的。所以你也要开心。阿塔在天上看见了,也会跟着开心的。”
他拉着她,七拐八拐,钻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匾额落满了灰,隐约能看见“将军府”三个字。府里空无一人。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双脚悬在空中,随风轻轻晃动。
陈晨抬手,挡住阿育娅的眼睛,牵着她绕过正殿,往侧殿走去。
他自己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双脚的主人……那个将他母亲殴打致死的夫人,他名义上父亲的挚爱。
阿育娅一把拽下他的手,朝正殿里看了一眼,然后不屑地撇撇嘴:“不就一个死人吗?你还挡着我,我还以为屋里有什么宝贝呢。”
陈晨忍不住笑了,抬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中原的侠女可不会这么说话。她们会躲在心爱的人身后,小声地问为什么。”
“我可是阿育娅大人,才不是什么侠女。”阿育娅理直气壮,“中原的女子可真弱,还要人保护。我阿育娅大人是要保护你的,小夫君!”说着,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挡来挡去。
两人一路打闹着,来到偏殿最小的一间石屋前。
门窗破碎,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陈设都没有。
陈晨走到一面墙前,摸索了一阵,用力从墙上抠下一块砖。砖后面,藏着一卷东西,被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打开布,里面是一个卷轴。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幸好没被老鼠啃了。”
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位中原女子,眉眼温柔,不算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
阿育娅仔细看去,竟发现那女子和陈晨有几分神似。
“她是?”阿育娅轻声问。她看得出来,这幅画对陈晨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是我的阿娜。”
两人出了将军府,牵着马走在街上。
迎面走来一个小贩,肩上扛着一根粗粗的棍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不等阿育娅开口,陈晨已经拦住了他。他把怀里仅剩的五枚铜板递过去,从棍子上轻轻取下最红的两根。
一根递给阿育娅,另一根自己咬了一口。
甜。
甜得让人心醉。
母亲,当年的我没能保护你。但现在的我,会保护好她。
您在天上,一定要过得开心。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阿育娅已经吃完了一整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目光闪闪地盯着陈晨手里那根。陈晨赶忙把自己咬过的那根递过去。
“好吃吗?”
阿育娅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牵着马,来到一家酒楼前。
店小二自然地接过缰绳,把马牵去了马厩。
“二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先吃饭,再住店。”陈晨说,“来两碗羊羹,再来几道特色菜。吃完开一间上房,我们要住一阵子。对了,马喂上等草料。”
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阿育娅眉眼弯弯地问:“这次不住免费客房了?”
陈晨摇摇头:“不住了。有人替我结账,我住什么马厩?”
“我可没钱……”阿育娅伸手护住腰间的钱袋,“要不咱们还是住免费的吧?”
那钱袋里装满了碎银子,是两人在大漠里抓逃犯攒下的,攒了许久。
但阿育娅还是从里面用手指夹出几块,在掌心里一上一下地扔着玩。
“想要我付账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条件?”
“办一场婚礼。”阿育娅眼睛亮晶晶的,“像中原女子那样。”
长安的夜,湿润润的。风从河上吹来,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酒楼的房间里,插满了红烛。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通红。
阿育娅穿着大红的嫁衣,端坐在床边。头上盖着一块红布,静静地等着。
陈晨穿着一身大红婚服,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他实在不喜欢红色。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很轻,却走得很稳。
走到她面前,他抬起右手,在烛火下看了看。手上的老茧褪去许多,只剩下一道道疤痕,有些丑。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伸手抓住盖头的一角……
阿育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进自己怀里。那块红盖头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陈晨头上。
陈晨愣住了。阿育娅也没动。
过了许久,一只洁白的小手轻轻抓住盖头的一角,轻轻揭下。
烛火映在阿育娅脸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一双红唇贴了上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阿育娅赖在陈晨怀里拱来拱去,不肯起床。
直到晌午,两人才慢悠悠地起来洗漱。
阿育娅坐在镜子前。陈晨站在她身后,轻轻把她的乱发梳顺,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披散在背后。
“这样好吗?这可不合中原嫁娶的规矩。新娘扯新郎盖头什么的……”陈晨在阿育娅耳边碎碎念着,声音柔和。
他倒不是在意那些规矩本身,只是阿育娅说过,想要一场“中原女子那样”的婚礼。他怕自己做得不够,怕这场婚礼不“中原”,才会忍不住念叨。
“很好,因为这是我阿育娅大人的婚礼,只属于我的规矩,小夫君。”阿育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只要是她喜欢的,那么他便喜欢。
帮阿育娅梳完后,陈晨也坐到凳子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阿育娅的手指飞快地编着他的头发。一条,两条,三条。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那样。兽牙银饰系在发梢,一颤一颤地晃着。
两人又在酒楼住了些时日。把长安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这才准备离开。
还是那间铁匠铺。老铁匠靠在椅子上喝茶,一柄精钢宝刀平放在桌面上。
“前辈,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老铁匠眼皮都没抬:“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小子能娶这么漂亮的妻子,偷着乐去吧。行了,带上你的破刀,滚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陈晨和阿育娅一起对老人行了一礼,带着那柄新打的刀,转身离去。
两人牵着马,一路向城门口走去。十指相扣,谁也没说话。
那柄新刀插在阿育娅背后的刀鞘中,刀柄上缠着白色的布条,比陈晨的那柄整齐许多。
陈晨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她总是比他细心。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换了人,没人认出他们。阿育娅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阳光照在城墙上,那些缺口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走吧。”她说。
陈晨握紧她的手。
两匹马慢慢走出城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向前。
直到长安城彻底落在身后,两人才各自上马。
阿育娅看着陈晨,温柔的问:“想去哪儿?”
陈晨牵起她的手。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