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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夜 马车破破烂 ...

  •   马车破破烂烂的,再次摇晃着驶入大漠深处。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每一声都像在呻吟,像在诉说这一路的风尘与血火。车身每颠一下都像要散架,那些修补过的痕迹、刀砍过的豁口、火烧过的焦痕,都在这一颠一簸中吱呀作响。可它就是没散,倔强地往前走,摇摇晃晃地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车篷上的破洞还在,月光从那洞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那银白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移动,像一尾游动的鱼,从阿妮的脚边游到知世郎的膝上,又从知世郎的膝上游到陈晨的手边。
      阿妮坐在车头,手里攥着马鞭,一下一下轻轻抽打着几匹马的屁股。那些马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迈步却还算稳当,喷着响鼻,一步一步往前捱。马蹄踏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而陈晨他们的马跟在车的一侧,吃的肥肥壮壮的,即使没有主人牵引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马鞭声,偶尔一声响鼻。
      燕子娘已经用了整整两个水囊的水。
      她捧着水,一把一把往脸上浇,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带走脸上的血污,带走那些黏腻的脑浆,带走那个光头大汉死前盯着她看的眼神,带走那个夜晚所有的疯狂与恐惧。可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她还在洗,还在浇。
      第二个水囊也快空了。
      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来,流过脖子,洇湿了胸前的衣襟。那衣料湿透了,贴在她身上,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月光落在那里,照得那一片肌肤泛着温润的光。可她不管,只是继续洗,继续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从记忆里,彻底洗掉。
      洗不掉的。
      她知道洗不掉。
      可她还是在洗。
      陈晨靠着车壁,眼睛闭着。可他没睡……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刀鞘,发出极轻的“嗒嗒”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寂静的车厢里,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那是活人才有的动静,醒着的人才有的节奏。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平稳,可那根手指一直在动。嗒。嗒。嗒。
      阿育娅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熟了。脑袋歪着,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眉间却微微蹙着,不知梦里见了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陈晨的衣袖,攥得很紧。
      刀马坐在陈晨身边,眼睛只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的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竖。
      竖靠在车厢另一侧,柱国之刃横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可石雕不会让人这么盯着,石雕也不会让人这么不放心。火光偶尔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只异瞳便也跟着明明灭灭,像两点飘忽不定的鬼火。那道伤疤在明灭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条活着的蜈蚣,在他脸上慢慢蠕动。
      刀马盯着他,从上车盯到现在。
      竖知道他在盯,却像是不知道,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知世郎抱着小七,脑袋倚在厢壁上,也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花纹不那么狰狞了,被月光一照,反而显得有几分苍白可怜,像一个病了很久的病人,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怀里的小家伙却还睁着眼。
      小七偷偷瞄向燕子娘。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想看。他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偷偷抬起眼,再看一眼。然后赶紧把脸埋进知世郎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
      燕子娘还在洗。
      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马车慢慢走着。
      车轮吱呀,吱呀。
      突然……
      车身剧烈一晃,歪向一侧,然后不动了。
      阿妮手里的马鞭抽得啪啪响,那马奋力往前挣,蹄子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沙土飞扬,可车轮就是纹丝不动。非但不动,轮子下面还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某种活物的血,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那液体越渗越多,在车轮周围汇成一小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一晃,车厢里的人全醒了。
      阿育娅猛地睁开眼,从陈晨身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刀马那条缝瞬间睁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竖的眼睛也睁开了,一眨不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燕子娘手里还捧着水,愣愣地看着大家。知世郎抱着小七,一脸茫然,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阿妮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地太软了,车轮陷进去了。大家下来推一把。”
      陈晨第一个起身。
      他把阿育娅轻轻扶正,让她靠在车壁上,然后钻出车厢。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可阿育娅知道,他那一下扶,是怕她撞到车壁。
      刀马和竖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车尾,双手抵住车厢,同时发力。
      “一、二、三……推!”
      那马也拼命往前拉,蹄子刨得沙土飞扬,嘴里喷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车轮终于动了,一点一点,从沙坑里挣扎出来。轱辘碾过沙地,又往前滚了几圈,总算脱困。
      阿育娅从车厢里钻出来,从马车侧面拽下一支火把。她四下照了照,火光把周围的沙地照得一片昏黄。她看了又看,眉头皱起来。
      “竖,”她举着火把指向远处,“这不是去龙鳞古渡的路。你带错了吧?”
      竖从车厢上拔下另一根火把,插在车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只异瞳幽幽发亮,像一块燃烧的冰。伤疤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从面颊爬到额头,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面无表情,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
      “你们被那些镖人耽误了时辰。想要明天日落前赶到胡杨林,就必须穿过……”
      他顿了顿。
      “黑牛滩。”
      黑牛滩。
      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大漠里,像三颗石子投进深井,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车尾忽然传来一声笑。
      “呵……”
      燕子娘靠在车厢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笑声轻飘飘的,在空旷的大漠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夜枭的啼鸣,像冤魂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育娅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燕子娘止住笑,眼角还挂着一点水光……不知是刚才洗脸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看阿育娅,又看了看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笑啊……”她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笑这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心里想要什么,嘴上偏不说出来。”
      她说着,目光在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谁都看见了。
      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他的眼睛,那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车厢。他蹲在地上,看着车轮下面渗出的那些黑色黏液,好奇地伸出小手想摸。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眨着眼睛问。
      陈晨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阿育娅的火把。他看都没看那黑色的液体,只是沉声道:
      “不管是什么,赶紧离开这里,才是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儿问这是什么。”
      他说完,牵起阿育娅的手,转身朝马车走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竖动了。
      他把手里的火把,缓缓伸向地面。
      那黑色的液体……火油……正从沙地下面汩汩地往上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陈晨猛地回头。
      刀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看见了。都看见了。
      陈晨一把将阿育娅扯到身后。
      竖的火把触到地面。
      “轰……”
      一道冲天火墙骤然升起,烈焰翻卷,热浪扑面。那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热度烤得人皮肤发疼。黑夜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半边天都烧红了,红的像血,像火,像地狱。
      火墙的另一边,刀马持刀而立。
      烈焰在他身后翻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火焰里跳舞的鬼魂。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可他一步都没退。
      竖站在对面,柱国之刃横在身侧,火光在他异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燃烧的幽火。那道伤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要从他脸上跳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持刀。
      对立。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火舌,舔舐着夜空。
      下一瞬,竖动了。
      他脚步一错,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柱国之刃直刺刀马胸膛。刀没有花哨,没有虚招,就是最直接的刺……快、准、狠。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刀马侧身堪堪避开,刀刃贴着他胸口的衣襟划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擦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带出一道细痕,血珠渗出来,夜风灌进去,火辣辣的疼。
      刀马脚下一蹬,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可竖岂肯放过?柱国之刃紧追而至,当头劈下。刀马举刀横架,“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柄刀在空中一次次相撞,迸出明亮的火花。竖刀刀夺命,刀马招招搏命,谁也不退半步。刀刃上已经崩出几道细口,可两人像疯了一样,只顾对砍,根本不看刀。
      数息过后,竖见久攻不下,左手忽然探出,火把直戳刀马面门。那火把带着烈焰,直扑面门,火光灼得刀马眼睛发疼。
      刀马凌空一脚侧踹,正中竖的胸口。
      那一脚踹得结实,“砰”的一声闷响,竖顺势往后一仰,手中的火把顿时扔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刀马身后一大片火油滩飞去。
      刀马回头一看,心知不妙。他脚尖一钩,将那火把挑起踢向竖。可竖的动作更快……他反手一刀插进沙地,奋力一挑,一大片沾满火油的黑沙扬上半空。
      黑沙遇火即燃。
      刹那间,附近数处火油滩同时被点燃,冲天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燃烧的沙粒如雨般洒落,火星四溅,像一场倒着下的火雨。每一粒沙子都带着火焰,落在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刀马只觉左臂一烫,低头看去,衣袖已被火沙点着,烧出一个大洞,火苗正往上蹿。他连忙用刀背拍了几下,这才扑灭,衣袖已经烧得焦黑,边缘还在冒烟,皮肤上烫出一片水泡。
      竖趁势一个转身劈斩,刀马侧身躲过,柱国之刃“噗”的一声插入火油滩中。瞬息之后,竖抽刀而出……刀身上已沾满火油,整把刀瞬间被点燃。
      火光灼灼,映得人睁不开眼。柱国之刃成了一柄火刀,在竖手里舞动,带起一道道火龙。每舞一下,就有火星四溅,落在地上,落在沙上,落在刀马身上。
      刀马连连后退,却被竖抓住破绽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从火墙那边飞了过来,滚落在这一边的沙地上。沙土沾了一身,和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嘴里都是沙,吐了一口,满嘴血腥。
      竖踢起一捧沙土,暂时压住火墙,随即纵身越过。落地之后,他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处火油滩点燃。火势更旺了,四周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烈焰翻卷,热浪逼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刀马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死死盯着竖的每一个动作。
      竖手腕一抖,燃烧的柱国之刃甩出数滴火油,向刀马激射而来。火油在空中划过几道细线,带着火星,像暗器一样,又像一条条火蛇,直扑刀马面门。
      刀马侧身闪过,却猛然想起……身后还站着知世郎和燕子娘!
      一滴火油擦着燕子娘的头发飞过,差点将她点燃。那火星落在她脚边,哧的一声,烧出一小片焦黑。她的头发被燎掉一缕,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燕子娘吓得跳起来,破口大骂:“要死了啊!你个混蛋,要杀他你就杀,差点烧死老娘!弄不拎清!要死了啊……”
      她骂得又快又急,一口气不带喘的,脸上却全是后怕,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竖面无表情,冷冷回了一句:“都是人犯,有什么区别?天字第一号花颜团知世郎,第二号刀马……抓了你们两个,我就是天下第一镖人。”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欺身而上,与刀马战作一团。
      刀马也被打出了真火。
      他背后斗篷一掀,缠住竖的刀刃,顺势在火油滩中一拖……斗篷瞬间点燃,成了一片火布。他手一抖,那燃烧的斗篷便向竖罩去,火光猎猎,像一片火烧云。
      竖闪身躲开,可刀马的刀已经到了。
      两柄燃烧的刀在空中一次次碰撞,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狰狞,一个疯狂,都杀红了眼。刀身上沾满了火油,每一次碰撞都有火星迸溅,落在两人身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小点。
      可谁都不在乎。
      陈晨远远看着,淡淡说了一句:“刀这么做,坏得更快。”
      说完,他拉着阿育娅上了马车。
      “阿妮,把车开远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别让他们把车点了。”
      阿妮一甩马鞭,马车往前走了几十丈,停在安全的地方。
      知世郎和燕子娘一听,赶紧把小七抱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两人挤在车帘后面,探出脑袋,像看戏一样望着远处的火光和人影。小七也想探脑袋,被知世郎按住了。
      远处,火光冲天,两道人影在火焰里穿梭,刀光一闪一闪。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场搏命,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冲天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两道人影也分开了。
      刀马和竖先后回到马车旁。
      刀马浑身上下都是细小的伤口,鲜血从纵横交错的刀痕中渗出,衣服已成了碎布条,一条一条挂在身上,露出里面一道道血痕。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往下淌,可眼睛里还冒着光,像一头刚打完架的狼。
      再看竖。
      他整个人沾满了臭烘烘的火油,从头发到脚底,黑一道白一道,哪还有半点“玉面鬼”的影子?活脱脱成了“黑面鬼”。火油从他发梢往下滴,滴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柱国之刃已经插回鞘里,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冷冷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坐下。
      燕子娘瞟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晨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刀马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竖那一身火油,然后继续闭目养神。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打刀鞘,嗒,嗒,嗒。
      阿育娅靠回他身边,也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刀马,又看了一眼竖,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转,最后落在陈晨身上。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吱呀吱呀地转,驶向夜色深处。
      身后,那片黑牛滩还在烧着,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可马车越走越远,那火光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吱呀,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燕子娘忽然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很轻,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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