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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殿对峙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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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金殿对峙
大周,永宁三年,冬至。
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皇权之巅的金銮殿彻底掩埋。
九十九级白玉阶已被素缟覆盖,寒风卷着冰碴子,如刀割般扑打在跪伏于地的群臣脸上。然而,无人敢动,无人敢擦。大殿之内,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胸口发闷,可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却比殿外的风雪更甚。
御座之上,女帝萧长歌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她面容苍白,指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凤眸,此刻正紧紧盯着殿下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是当朝国师,谢辞安。
他站在一众紫袍玉带的权臣中间,显得格外突兀。一身素净道袍,未染半点尘埃,手持玉箫,眉眼清冷如高山之雪,仿佛这满殿的肃杀与血腥都与他无关。
“陛下!”
兵部尚书跪行两步,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边关八百里加急!镇北将军之子赵烈,为护粮道身中三箭,毒气攻心,若不即刻服用‘九转续命丹’,恐怕……恐怕撑不过今夜啊!赵家满门忠烈,赵将军尚在边关浴血,若其独子死于京城,恐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呐!”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枚置于托盘之中的赤红丹药上。那是大周皇室仅存的一颗救命神药,先帝临终前特意留给女帝保命之用。
萧长歌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准——"
“慢着。”
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骨,瞬间让沸腾的空气凝固。
谢辞安缓缓出列,广袖轻拂,姿态优雅得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而非生死攸关的朝堂。他并未看那濒死的忠良之后一眼,只是垂眸,对着御座之上的女帝微微躬身。
“贫道听闻,这‘九转续命丹’乃是至阳之物?”谢辞安语调温润,却字字如刀,“如烟师妹先天心疾发作,寒气入体,唯有此丹可解。若陛下将此丹赐予旁人,便是置如烟于死地。”
满朝哗然。
柳如烟?那个被国师视若珍宝、养在府中的“师妹”?为了一个女子,他要拦下救国之功的忠良之后?
“国师!”御史大夫忍不住怒喝,“赵烈是为了大周江山流血!柳姑娘不过是……"
“不过是?”谢辞安猛地抬眸,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吓得御史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在贫道心中,如烟性命重于泰山。至于赵烈……"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他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又如何配得上‘忠良’二字?”
“你——"兵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辞安的手指都在颤栗,“你这是罔顾人命!是大逆不道!”
谢辞安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转,匕首尖端竟直指自己的心口,眼神决绝而冰冷,直逼龙椅上的女帝:
“陛下若执意救这赵烈,便是逼贫道入死局。今日要么丹药给如烟,要么,贫道便撞死于此,以血荐轩辕,证明陛下为了一个武将之子,逼死国之柱石!”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逼死国师?这罪名谁担得起?更何况,谢辞安在民间声望极高,被视为活神仙,若他真死在金殿之上,女帝的名声将彻底臭掉,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萧长歌。
他们在等,等这位年轻的女帝如何抉择。是救忠良,还是保名声?是顾全大局,还是顺从私情?
萧长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后的双眼微微颤抖。
她看着谢辞安。
那个她爱了五年,捧在手心里怕化了,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的男人。
五年前,她在雪地里背着重伤的他走了十里荒原,冻坏了双腿,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痛彻心扉。那时他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长歌,若有朝一日我登高位,定不负你半分。”
如今他位极人臣,受万人敬仰。
可她呢?
她为了他,压制世家,清洗朝堂,背负“暴君”骂名;她为了他,迟迟不肯立后,只为等他一句承诺。
可现在,他拿着刀,抵着自己的心口,逼她牺牲忠良之后,去救那个冒领她救命之恩的女人。
“辞安……"萧长歌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真的……非要如此吗?”
谢辞安面无表情,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寸,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渗出,染白了他的道袍前襟。
“贫道说到做到。”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陛下若不信,大可试试。”
那一刻,萧长歌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原来,在他的天平上,她的真心,她的江山,她的忠臣,统统抵不过那个女人的一条命。
或者说,在他眼里,她这个女帝,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只要他稍以死相逼,她就不得不低头。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兵部尚书绝望地闭上了眼,地上的赵烈气息愈发微弱,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萧长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玄色龙袍上晕开朵朵红梅,却无人看见。
良久,她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隐没在冕旒的珠串之后。
再睁眼时,那双凤眸里的光,似乎熄灭了一半。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十度。
“赐‘九转续命丹’于……柳姑娘。”
“陛下!”兵部尚书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叩首,“陛下糊涂啊!”
“退下。”萧长歌冷冷吐出两个字,“违者,斩。”
兵部尚书浑身一僵,最终只能痛哭流涕地瘫软在地。
谢辞安见目的达成,眼中的凌厉瞬间消散,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他收起匕首,对着御座微微一揖,动作标准而疏离:
“陛下圣明。贫道代如烟,谢过陛下恩典。”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个因得到生还希望而感激涕零、又因目睹这一切而心如死灰的少年,转身便走。
白衣拂过金砖,不染尘埃。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
“对了,陛下近日火气太旺,还需静心修养。朝政之事,若无大事,便不必惊扰贫道了。贫道要回府为如烟煎药,没空陪陛下玩这些权谋游戏。”
说罢,他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大殿内,只剩下风雪灌入的呼啸声,和众人压抑的喘息声。
萧长歌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白色背影,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她那颗曾经为他疯狂跳动的心。
“咳咳……"
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那是急火攻心,旧疾复发。
身旁的贴身女官惊慌失措地想要上前搀扶:“陛下!您吐血了!快传太医!”
“不准传。”
萧长歌一把推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抹去唇角的血迹,整理好凌乱的龙袍,重新戴正了那顶沉重的冕冠。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望向门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那双原本含着泪水的凤眸,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传朕旨意,”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赵烈转入太医院最隐秘的地牢,用最好的药救治。今日金殿之事,若有半句流言传出,杀无赦。”
“还有,”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龙椅扶手上那滴尚未干涸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凄凉的弧度,“告诉国师,药送到了,让他……好自为之。”
“朕倒要看看,这用忠良之血换来的药,他喂得进,还是咽得下。”
风雪更大了。
金銮殿外,那串属于女帝的脚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异常坚定。
这一日,大周女帝萧长歌,在心爱的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也是这一日,那个深爱谢辞安的萧长歌,死在了这场大雪里。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即将让整个世界颤抖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