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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螺黛含情,春暖逢君 暮春的风穿 ...

  •   暮春的风穿过层层杏林,软得像化开的春水,裹着杏花瓣丝丝缕缕的甜香,混着苏晚药筐里草药的清苦气息,悠悠扬扬地漫过来。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有的沾在石桌上未干的宣纸上,有的缠在苏晚垂落的鸦色发间,还有的,轻飘飘地落在陆知珩的心尖上,挠得他心尖发软,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他正从身后环着她,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握着狼毫笔,在宣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
      笔尖的松烟墨还在宣纸上泛着湿润的光,墨香混着杏花香缠在一起,可陆知珩的目光,早已从字迹上挪开,落在了她鬓边沾着的那片杏花瓣上,失了神。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交错的花枝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片敛了翅的蝶翼,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每一次轻轻颤动,都让他的心跟着软上一分,连握着笔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看了她无数次,可每一次看,都还是会心跳失控,觉得这漫山的杏花,漫天的春光,都不及她眉眼间半分的温柔。
      等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细细的螺子黛时,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是他昨日特意绕了大半个京城,去东市巷子深处那家最有名的脂粉铺买的。
      那铺子开了三十多年,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见惯了京中贵女们成群结队地来挑胭脂水粉。
      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独自红着脸踏进铺子,站在琳琅满目的柜台前,手足无措得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他平日里在演武场拉弓百发不抖,在东宫议事从容不迫,可此刻对着满柜的胭脂水粉,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 要最软、最不伤肤的,给我家小娘子用。”
      老妇人笑着打量他,慢悠悠地问他家小娘子生得什么模样,眉形是弯是平,平日用惯了哪种黛色。
      他哪里答得上来这些?脑子里瞬间就只剩下了苏晚的样子 —— 她的眉,像春日杏林边刚抽芽的柳叶,浅浅的,软软的,不施任何脂粉,却比京城里所有浓妆艳抹的贵女都要好看千倍万倍。
      最后,他干脆指着柜里最贵的那支螺子黛,又把老妇人推荐的、适合小姑娘用的胭脂、口脂、香膏,一股脑全包了下来,恨不得把半个铺子都搬回侯府。
      惹得老妇人笑着打趣了半天:“小郎君这是要把我们铺子搬空啊?这般上心,你家小娘子真是好福气。”
      他红着脸付了钱,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脂粉匣子,策马回府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的晚晚,吃过太多苦了,别人有的,她都要有,而且要最好的。
      此刻,杏林风软,花瓣纷飞,他看着眼前素面朝天、连眉峰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姑娘,心里忽然就紧张起来,像第一次上战场拉弓时那般,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他手里那支莹润的螺子黛,长长的睫毛猛地眨了眨,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晕开的红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苏太傅一生清贫,府里清净,除了她再无女眷,从来没有女性长辈教过她这些描眉画眼的闺阁事,她从小便是素面朝天惯了的。
      还记得小时候,被京中贵女拉去参加赏花宴,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围着她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怜悯与轻蔑,说 “那个哑巴孤女,连胭脂水粉都用不起,果然是上不得台面”。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从那以后,她便对这些精致的脂粉物件,生出了本能的抗拒。她总觉得,那是家世显赫、能言善辩的贵女们才配拥有的体面,是她这样的哑巴孤女,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此刻看着陆知珩手里的螺子黛,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欢喜,而是铺天盖地的局促与退缩。
      她不会描眉,不会打扮,连话都说不出来,她配不上这些精致的东西,更配不上他这般捧到面前的、滚烫的心意。
      “别动。” 陆知珩却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不安,笑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杏林里的漫天阳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热烈,可语气里的温柔,却像此刻拂过脸颊的春风,一下子就吹散了她心里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晚晚,” 他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那片杏花瓣,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的眉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手里的珍宝,“我给你描眉好不好?书上说,丈夫为妻子描眉,是一生一世的承诺。我不想只给你描这一次,我想给你描一辈子的眉,从青丝到白发,好不好?”
      苏晚的耳尖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眼里滚烫的光,却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只受惊的蝶翼,止不住地轻轻颤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杏花的甜气,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额间,明明心跳得快要失控,心里却满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愿意把自己最柔软、最局促的一面,毫无保留地交给眼前这个人。
      陆知珩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握着螺子黛的手微微发颤,生怕自己手重了,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透过花枝落下来的暖光,微微倾身,一点点描摹着她的眉形。
      她的眉生得真好,弯弯的,像初三夜的月牙,像刚落的杏花瓣的弧度,浅淡温柔,本就无需过多修饰。
      他不敢用力,只让笔尖轻轻划过她的眉峰,从眉头到眉尾,一笔一划,慢得像在完成此生最重要、最郑重的事。
      描着描着,无数画面忽然就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那日也是这样的暮春,漫天杏花雨里,她蹲在树下,护着怀里的药筐,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只护着珍宝的小兽。
      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依旧倔强地瞪着围上来的纨绔,不肯低头半分。那时候他就在心里想,这个小姑娘,他要护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生来就这般倔强,是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无妄的欺负,才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护住自己柔软的内心。
      她不能说话,被人嘲笑时连一句辩解都做不到,只能咬着牙默默忍着;她寄人篱下,哪怕有太傅视若亲女地护着,京城里也总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是哑巴,是累赘,是捡来的孤女。
      他见过她偷偷躲在太傅府偏僻的院子里,背对着墙,一遍遍地试着开口,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一刻,他恨不得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都揍一遍,更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半分这份痛苦。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在心里下定决心,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她受过的苦都一点点补回来,把她缺失了十几年的爱,完完整整地填满。
      “好了。” 他放下螺子黛,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杏林的春光,连尾音都放得软软的。
      苏晚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撞进了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陆知珩彻底愣住了。
      刚描好的眉形弯弯的,恰到好处地衬得她一双杏眼愈发清澈温柔,像盛着杏林里整片的春光与漫天星光。
      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是他从未见过的羞涩与欢喜,像枝头刚开的杏花,怯生生的,却又软得能化开春水。
      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唇边浅浅的笑纹里,连鬓边的杏花瓣,都像是沾了她的温柔。
      她美得让他移不开眼,连呼吸都忘了。
      苏晚被他看得愈发害羞,垂下眼睫,拿起石桌上的小炭笔,在写字板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好看吗?
      写完之后,她又把写字板往怀里缩了缩,指尖绞着裙摆,不敢抬头看他,像个等待先生评判功课的小姑娘,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柔软。
      陆知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整颗心都要化成一滩春水了。
      他又往前蹲了蹲,依旧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尾,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好看。我们晚晚,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姑娘。素面朝天也好看,描了眉更好看。这辈子,我陆知珩的眉笔,只想给你一个握。”
      苏晚的脸更红了,却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春日的春水,温柔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陆知珩心尖发颤,恨不能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她拿起炭笔,又在写字板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推到他面前:你第一次见我,心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陆知珩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执笔的手,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与她一同握着炭笔,在光滑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答案。
      “杏花雨里,你蹲在树下,红着眼眶护着你的药筐。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像护着全世界的珍宝。那一刻我就想,这个小姑娘,我要护一辈子。”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他顿了顿,又握着她的手,在后面加了一句:
      “后来每次想起那天,我都无比庆幸,那日我绕了远路,路过了那片杏林,遇见了你。晚晚,遇见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人间的春光,可以这般好。”
      风又起,杏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沾在写满心意的写字板上,沾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眼眸里。
      漫山杏林,十里春光,都不及此刻,你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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