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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门第如刀,家族不容 两人定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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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定情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永宁侯府,也传遍了整座京城。
茶楼酒肆里,世家子弟的窃窃私语,深宅大院里贵女们的掩口议论,全是关于永宁侯世子如何被一个哑巴孤女迷了心窍,如何为了她推掉皇家婚约,如何置侯府前程于不顾的闲言碎语。
风暴中心的永宁侯府,更是在暮色四合的那一刻,彻底炸开了锅。
永宁侯府正厅里,数十盏牛油巨烛在青铜灯树上熊熊燃烧。
跳动的火光将整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厅里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寒意。
烛火映着上座永宁侯铁青的脸,映着两侧满座族老们或愤怒、或轻蔑、或痛心的神色,也映出厅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陆知珩一身月白锦袍,身姿笔挺地站在满堂威压之中,袖口处还沾着今日去太傅府时,苏晚给他亲手绣的那枚小小的杏花纹样。
她总爱在他衣袍的边角、箭袖的内侧,绣这些细碎的杏花,指尖捏着银针,认认真真地跟他说,这样 “让杏花日日陪着你,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此刻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枚浅粉的纹样上,指尖轻轻抚过绣线凸起的纹路,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像春日杏花雨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再抬眼时,那点温柔便尽数敛去,只剩下少年人骨子里的冷冽与不容置喙的坚定,像一柄收了锋芒、却依旧寒气逼人的长剑,立在满堂怒火之中,半步不退。
“陆知珩,你可知错?!”
上座的永宁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青瓷茶杯哐当作响,茶水溅出了大半,带着雷霆之怒的质问,砸在空旷的厅堂里,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陆知珩的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那份被摔得皱巴巴的、关于他与昭阳公主的婚约文书,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儿子不知,何错之有。”
“不知?” 永宁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斥,“陆知珩!你简直糊涂透顶!你是永宁侯府嫡世子,未来要继承整个侯府,撑起家族荣光的人!太傅的养女又如何?终究是个无父无母、口不能言的孤女!你和昭阳公主有自幼定下的皇家婚约,那是陛下金口玉言指的婚,是太子殿下亲自为你求来的体面!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哑女,置侯府百年前程于不顾,置太子殿下的大计于不顾?!”
“那婚约,儿子从未认过。” 陆知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是父皇当年酒后戏言,随口定下的婚约,那时儿子不过三岁,少不经事!凭什么一张十几年前的、随口定下的纸,就要绑住儿子一辈子?凭什么我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放弃我心尖上的姑娘?”
“放肆!” 二房的族老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他厉声呵斥,“陆知珩,你才十六!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情爱?懂什么婚姻大事?不过是被那女子的皮相迷了眼,一时昏了头!等你再过几年,见了世面,历经了风雨,自然会明白,这世上家世相当、才貌双全的女子,多得是!你何必为了一个残缺的孤女,赌上整个侯府的未来?!”
“世子,老臣活了六十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三房的族老捻着花白的胡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少年人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今日你觉得非她不可,明日遇着更好的、更配得上你的,便会后悔今日的冲动!侯府主母,从来不是只靠一腔情爱就能当的,你要想清楚!”
“那苏晚,老夫在宫宴上远远见过。” 四房的族老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生得倒是清纯秀美,可终究是个不能言语的哑巴,无父无母的孤女,连个正经的出身都没有。这样的女子,纳进来做个妾室,都算是抬举她了,如何做得我永宁侯府的主母?将来如何主持中馈?如何应对宫里的命妇往来?如何为侯府诞下嫡子、绵延香火?”
“世子,你要以大局为重啊!”
“莫要为了一个女子,毁了自己的前程,寒了全族的心!”
“皇家婚约岂是说推就推的?你这是要把侯府往火坑里推啊!”
一句句,一声声,像涨潮的海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带着 “过来人” 的傲慢与偏见,带着 “为你好” 的理所当然,带着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门第之见,字字句句,都在诋毁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都在逼他放手。
陆知珩站在厅中央,静静听着,脊背挺得笔直,像立在风雨里的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始终半步不退。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只看见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杏花纹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周遭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今日午后,太傅府的杏树下,苏晚给他绣这枚纹样时的模样。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银针,穿针引线,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绣完之后,她拉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杏花,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杏花开得正好,明日我们去杏林走走好不好?
写完之后,她抬起眼看他,弯起眼睛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眼里盛着漫天的阳光与星光。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春日的春水,温柔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他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他当时就在心里想,这辈子,能日日看见她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别说侯府世子的体面,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什么都值了。
他在想昨日,他去太傅府接她出门,恰好撞见几个世家子弟在临街的茶楼里高声谈笑,污言秽语地说 :“那个哑巴孤女,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把永宁侯世子迷得神魂颠倒,连皇家婚约都敢推”。
她恰好提着药筐从楼下路过,脚步猛地顿了顿,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攥紧了药筐的背带,却只是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当时不在她身边,这些是后来太傅府的下人偷偷告诉他的。
下人还说,姑娘回府之后,抱着杏团在院子里的杏树下坐了很久很久,脊背微微弓着,神色晦暗不明,连小猫蹭她的手背,她都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的,却看得人心疼。
他太懂她在想什么了。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配不上他,是不是自己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和非议,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攀附侯府的孤女,是不是…… 他迟早会像所有人说的那样,后悔今日的选择,然后放开她的手。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去那茶楼,把那几个嚼舌根的东西揪出来,让他们跪在她面前磕头道歉。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让她一次次受这样无妄的委屈,让她好不容易敞开来的心,又被这些闲言碎语扎得千疮百孔。
他在想更早以前,初见那日。漫天杏花雨里,她蹲在树下,护着怀里的药筐,明明怕得浑身都在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只护着珍宝的小兽,不肯向那群纨绔低头半分。
那群人围着她,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们,不肯露半分怯意。
他策马冲过去的那一刻,看见她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有惊惶,有警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盼。像是被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却不敢贸然靠近,怕那光是假的,怕走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又一盏转瞬就会熄灭的灯火。
后来他才知道,她这一生,遇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太多居高临下的怜悯,太多转身就走的放弃。
亲人死于瘟疫的那个暮春,她缩在漏风的破屋里,抱着爹娘渐渐冷透的身体,哭不出声,喊不出救,路过的人隔着门板听见她细碎的呜咽,却只是叹着气走开,没有一个人肯停下脚步,伸手拉她一把。
从那时起,她便习惯了不被选择,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在每一次期待来临之前,先把自己缩回坚硬的壳里,怕再次被丢下,怕再次尝到希望落空的滋味。
是他,一点一点,用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坚定,把这只好不容易探出头的小蜗牛,从壳里哄出来的。
是他,在杏花雨里蹲下身与她平视,放轻了声音说 “别怕,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是他,提着那盏画了杏花与三花猫的灯笼,在太傅府外的路口等她,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是他,在她被人嘲笑时,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在她身前,冷着脸告诉所有人 “苏晚姑娘是我陆知珩放在心尖上的人,谁再敢对她不敬,便是与我为敌”。
是他,耐心地等她放下心防,等她愿意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不是因为可怜她,不是因为同情她,只是因为她是苏晚,就愿意拼尽所有对她好。
如今,这些口口声声说着 “为你好” 的人,这些他血脉相连的族人,却要他亲手,把这个好不容易才敢敞开心扉、相信爱的姑娘,再一次推回无边的黑暗里,再一次塞回那个坚硬冰冷的壳里去。
怎么可能?
陆知珩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容置喙的锋芒与锐气,像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剑,寒光凛冽,瞬间压过了满厅的烛火,让原本吵吵嚷嚷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满座的族老,最后落回上座的永宁侯身上,指尖依旧轻轻覆在袖口那枚杏花纹样上,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满厅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厅堂里,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窗外的夜色渐浓,风卷着春夜的花瓣,敲了敲窗棂。陆知珩站在厅中央,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守着他心尖上的那枝杏花,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