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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台上的风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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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停电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林辰正做完一道数学题,笔尖还停在纸上。然后“啪”的一声,日光灯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所有人,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胸口,最后漫过头顶。
有人尖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吓了一跳。有人喊“怎么回事”,声音从不同角落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有人趁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窸窸窣窣的,像夜里窜过的老鼠。
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别慌,好像是跳闸了。大家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应急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墙角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另一种颜色。人的脸变得陌生,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教室像一个沉在水下的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在光里轻轻晃动。
林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第三排。
空的。
那个位置像被黑暗吞掉了。书包还在桌上,课本还摊着,笔搁在本子上,但人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有一次——不是她对他说的,是她自言自语,很小声,他正好经过时听见的。那时候教室里很吵,她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清,但他听见了。
“天台很安静。”
他站起来,往外走。
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照着每一级的台阶。那光是绿的,冷冷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不停。三楼。拐角。四楼。拐角。五楼。
推开天台的门,吱呀一声。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灯光。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是楼下操场上的青草,是远处人家的晚饭,是十一月的夜晚本身。
她坐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旁边有一盏应急灯,不知道她从哪找来的,惨白的光照着侧脸。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在背单词。没有声音。那盏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门响的时候,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动作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
“别走。”林辰说。
她没动。看着他。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底那一点不确定。那一点不确定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但她站着没动。
“我没打扰你,”他说,“你也别打扰我。你背你的单词,我看我的星星。各背各的。”
他走到另一边,离她三米远,靠着栏杆坐下。
她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坐回去,翻开书。
他抬头看天。今晚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冬天的星星好像比夏天的更远,更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楼下教室里隐隐约约的人声,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蚕食桑叶。
他看星星。她背单词。
风在他们之间吹来吹去,什么话也不说。
五分钟过去了。
“你不怕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他差点没听见。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抬头,盯着书,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有点紧。书页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细细的,像老人的皮肤。
他笑了一下:“怕你什么?怕你把我卷进年级第一?”
她愣了一下。手指松了松。
然后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朋友。”
这回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这些话本来不应该被任何人听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凉凉的,带着她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但他闻见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那一下很快,但他看见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扛了很多东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伸手去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又不像在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都说我冷。”她又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
“嗯,是挺冷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像是“果然”,像是“你也这么觉得”。
“但冰下面有东西。”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很干净,干净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和翻书的声音一样。
“我见过。”
她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把脸转向一边。应急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侧脸,瘦,很瘦,下巴尖尖的。还有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在轻轻颤。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动。她没动。
他也没动。
时间好像停住了。风在吹,头发在动,但他们两个像是被定在那里,谁也不想先动。
门响了。
吱呀一声。天台的铁门被推开。
苏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开着,那道光晃进来,晃过林辰的脸,晃过角落里的苏念,然后灭了。
她愣住了。
她看着林辰。看着角落里的苏念。看着那盏应急灯。看着他们之间三米的距离。
时间像停住了。只有风吹。
她飞快地看了苏念一眼。又飞快地看了林辰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惊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快,很轻。
“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门关上,砰的一声,很响。
苏念站起来。动作很快,书差点掉在地上,她一把接住,抱在怀里。她看了林辰一眼。只有一眼。眼神很乱——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没法说。
然后她跑了。跑到门口,推开门,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林辰坐在原地,没动。
风还在吹。应急灯的光晃了晃,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坐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不知道刚才那些话,会不会像风一样,吹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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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苏念没有看他。
和之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他知道她在躲。但他也知道,她躲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不存在”。她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会穿透他,落在后面的黑板上,落在他身后的墙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他的地方。他是一团空气。
今天是“不敢看”。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会低下头,会加快脚步,会假装在看书。但她不敢看他。她的余光在躲他。
他经过她身边,她的笔会停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写。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放学后,林辰收拾书包,准备走。
“林辰哥。”
苏雨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手。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笑。
他走过去。
走廊上没什么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那光暖暖的,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小时候跳的格子。
“林辰哥,”她说,“你辅导我英语吧。”
他愣了一下:“英语?”
“嗯。我英语不好,快期中考试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但眼睛没有笑,“你英语不是很好吗?帮我辅导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但语气里,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压着,压得很平,但还是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怎么突然想让我辅导?”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很快,但他看见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我姐让我来找你的。”
他愣住了。
苏念让她来的?
“她说你英语好,让我多跟你学学。”她顿了顿,转回头看他,“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可以。”
她笑了。和昨天那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但底下的东西,还在。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下午,图书馆,不许放鸽子。”
她走了。马尾甩了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跑掉了。
林辰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点乱。
苏念让她来的?为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天台上的那些话,她说的“没什么朋友”,他说“冰下面有东西”——那些是真的吗?
如果那些是真的,为什么她要让苏雨来找他?
还是说,那些话,只是天台上的风,吹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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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辰写作业。
写着写着,走神。
脑子里全是天台上那些画面。
她坐在角落里,应急灯的光照着她。她说:“你不怕我吗?”她说:“我没什么朋友。”她说:“……他们都说我冷。”
他说的:“但冰下面有东西。我见过。”
她愣住了。转开脸。睫毛在颤。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风还在吹。窗帘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招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所有纸条。黄色的便利贴,白色的作业纸,还有那架皱巴巴的纸飞机。
他拿出最后一张。
“期中考试后。”
四个字。她的字迹。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很清晰。那个省略号,他看了很多遍,好像能看见她写下这几个字时的犹豫。
他看了很久。
还有一周。期中考试还有一周。
一周后,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有点害怕那一周过得太快,又害怕过得太慢。
风吹动窗帘。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有一栋楼的楼顶,黑黢黢的。那是学校的方向。那个天台,他们坐过的地方。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她常常一个人去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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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图书馆。
林辰到的时候,苏雨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和练习册。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
“你迟到了。”她说。
“没有,还有两分钟。”
“那就是差点迟到。”
她笑了笑。今天她扎了高马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一些。阳光照在她身上,亮亮的,像一盏小灯。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
“从哪开始?”
“完形填空。”她把练习册推过来,“我每次都错一半以上。”
他看了看题目,然后开始讲。讲上下文,讲固定搭配,讲排除法。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阳光照在桌子上,照在他们之间,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亮晶晶的。
讲完一道题,她忽然说:“林辰哥。”
“嗯?”
“你觉得我姐……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印子细细的,在白纸上看得很清楚。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很厉害。”他说,“年级第一。”
“就这些?”
她看着他。还在笑,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被揭开了,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
“你想问什么?”
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在书页上划来划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知道多少?”
他想了想。说:“知道她扛了很多东西。”
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回的笑,有点苦。像一杯没加糖的咖啡,咽下去的时候会皱眉。
“她确实扛了很多。”她说,“比我多得多。”
她低下头,翻着书页,不说话。
林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笑了。这回的笑,是弯的,眼睛弯弯的。
“算了,不说这个。继续讲题吧。”
她指着下一道完形填空:“这个,为什么选B不选C?”
他讲。她听。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移到地上,移到窗边。
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图书馆门口,忽然说:“林辰哥。”
“嗯?”
“谢谢你愿意来。”
她笑了笑,然后跑了。马尾甩了甩。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亮亮的。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苏念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他和苏雨的聊天记录——不是她的,是苏雨给她看的。
苏雨发了一张照片:图书馆,阳光,他和她。他低着头在讲题,她凑过去,比了个耶。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侧脸,她的笑。
配的文字是:“林辰哥给我讲题呢~”
苏念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大,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的眉毛,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又缩小。又放大。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凉凉的,和天台上的风一样。
她想起天台上那些话。想起他说“冰下面有东西”。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她拉开窗帘,看向远处那栋楼,那个天台。
月光照在天台上,白白的,冷冷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月光被挡在外面。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天台还在。风还在。
他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