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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妈妈的来访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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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学校开放日。
早晨的教室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人在整理书桌,把堆着的卷子收起来;有人在看窗外,时不时站起来张望。空气里飘着一点紧张,像雨来之前的那种闷。
林辰坐在座位上,看向第三排。
苏念低着头,和往常一样。马尾扎得很低,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行算式。但她翻书的频率,比平时快一点。
他注意到了。她今天比平时更安静。不是那种“无视一切”的安静,是一种紧绷的安静。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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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下课,走廊上开始热闹起来。
家长们陆续到了。有人喊“妈,这儿”,声音里带着兴奋;有人被家长拉着问这问那;有人和家长站在走廊上说话,偶尔传出笑声。
林辰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口走过来。
烫着卷发,穿着深色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她的目光在寻找什么,从一张脸上扫过,又扫向另一张。
然后她看见了教室里的苏念。
“苏念!”
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有人回头看她,她不在意。
林辰看见苏念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只有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和那天在苏雨家门口听到的一模一样。尖锐,疲惫,像一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
那个女人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响。她径直走向苏念的座位。
苏念站起来,低着头,叫了一声“妈”。
妈妈没有应。她看了看苏念的书桌,翻了翻桌上的课本,拿起一本,翻开,看了几眼,又放下。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你坐这儿?”她问,“靠走道,不会影响学习吗?”
“不会。”苏念的声音很轻。
妈妈继续扫视教室。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林辰身上。只是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停留。但林辰觉得,那一扫里,有一种审视。像在检查什么。
“走,带我去找你们班主任。”妈妈拉着苏念的胳膊,往外走。
苏念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踉跄。她没有回头。
林辰看着她们走远。那个女人穿着套装,苏念穿着校服。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着。走廊上的人都在看她们。苏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和想象中的一样,又不一样。
那个声音,那张脸,那个拉她胳膊的动作——原来这就是她每天面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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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后,林辰去办公室交作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李老师,我家苏念能不能考上清北?”
他停下来。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作业本。
“苏念成绩很稳定,年级第一,清北是有希望的。”班主任的声音。
“有希望是什么意思?到底能不能?”妈妈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我们全家都指着她呢。她爸不管,我一个人拉扯她们俩,容易吗我?她就得给我考上!”
林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话像钉子,一句一句钉进去。
“这个……我们只能说尽力。”班主任的声音有一点为难,“孩子压力也别太大……”
“压力?谁没压力?”妈妈打断她,“我当年要不是……算了不说了。反正她就得考上。你多盯着她,该补课补课,该加作业加作业。钱不是问题。”
后面的话,林辰没有听清。
他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作业本。他想进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进去说什么?装作没听见?还是替她说点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他想起小时候的苏念。那个会打架的苏念,那个挡在他前面、对着那些大孩子喊“不许动他”的苏念。那个笑得露出牙齿、跑起来马尾甩得高高的苏念。
她是怎么从那个样子,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没有进去。把作业本交给另一个老师,转身走了。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得很慢。
如果小时候没有搬走,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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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辰去食堂。
人很多。他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行,找座位。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
靠窗的位置。苏念常坐的那个角落。妈妈坐在对面,苏念低着头,在吃饭。
妈妈在说话。
一直在说。嘴在动,手在比划。隔着几排桌子,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姿态,那种不停说话的样子,让人喘不过气。
苏念低着头,一直在吃饭。一口一口,没有停。偶尔点一下头。很轻,很快。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筷子一直没有停。夹菜,扒饭,嚼,咽。机械的,重复的。
妈妈的盘子里也打了饭,但基本没动。她只顾着说话。
食堂里很吵。勺子碰盘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的声音。但林辰觉得,那个角落很安静。是一种被声音包围的安静。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而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隔着人群,隔着桌子,看着。
妈妈偶尔停下来,看着苏念。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焦虑,还有一点点心疼?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说话。
但那一瞬间,林辰看见了。
原来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他忽然想起,她每次在食堂,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坐在角落,吃最便宜的套餐。原来那不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是因为和这个人一起吃饭,比一个人更累。
妈妈看了看手机,站起来。
“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她拿起包,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好好学,听见没?”
苏念点头。很轻。没有说话。
妈妈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消失在食堂门口。
苏念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盘子空了。筷子放在旁边。她盯着那个空盘子,一动不动。
很久。
食堂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收拾盘子离开,有人端着盘子找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个空盘子上。盘子里的油渍慢慢凝固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个空盘子。眼睛没有焦点。
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累。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表情。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知道。
从她坐下吃饭的时候就知道。他在远处,隔着人群,隔着桌子,看着她。她没抬头。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忍不住。
现在她盯着这个空盘子。盘子里的油渍已经凝固了,薄薄的一层,泛着微微的光。她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只知道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点点。
很久之后,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站起来,端起盘子,走向收餐台。一步一步,很慢。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又不一样。平时她是一个人。今天,她也是一个人。但今天的一个人,比平时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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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回到教室。
第一节课前,她坐下,翻开课本。和往常一样。低着头,写字。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红。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写字的时候,笔比平时慢了一点。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
林辰从后面看着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马尾,校服,耸着的肩膀。那个肩膀,好像比平时更耸了一点。
下课,她没有出去。一直坐在座位上,做题。
没有人找她说话。她也没有找任何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那阳光好像照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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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辰坐在书桌前。
作业摊着,但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食堂里的画面。她低着头,一直吃。她盯着空盘子,一动不动。她站起来时的背影,一步一步,很慢。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念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她发的那条“苏雨的脚,没事吧”。他回了“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嗯”。
他打字:“今天……你还好吗?”
看着那行字。删掉。
又打:“你妈走了?”
删掉。
又打:“我看到你了。”
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知道发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你还好吗”?她肯定不好。说“别难过”?她可能没难过,只是累。说“我在这儿”?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但发出去,好像太轻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出来了。十二月的月亮,清清冷冷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枝后面。和昨晚一样。
想起天台。想起她说“谢谢”,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他知道她在扛。
但知道,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如果小时候没有搬走,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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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苏念回到家。
关上门,靠在门背上,站了很久。
和很多个晚上一样。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亮了。惨白的光。她看着那个锁着的抽屉,看了很久。
今天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想起中午。妈妈的声音,还在耳边。一直在说,一直在说。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但那些声音,还是进去了。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渗进来,漫得到处都是。
想起食堂。她盯着空盘子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累。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表情。
想起他。
她知道他在那里。吃饭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坐在远处。她没有抬头。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忍不住。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放下。
关灯。
“啪”的一声,台灯灭了。黑暗涌进来。她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他说“我知道”。想起他说了两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
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冰凉的,硌手。钥匙上还留着今天的温度。
他在。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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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
林辰走进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黑板上那个“29天”的倒计时上。
苏念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写字。
他经过她身边。她没有抬头。
但他注意到,她的笔,没有顿。
他坐下,翻开课本。早读开始了。和每一天一样。
但不一样。
他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她知道他知道。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和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做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他想起昨天那个阳光照不进去的背影。今天,好像又能照进去了。一点一点地,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她知道他在。他知道她在扛。
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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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她又去了那个角落。
食堂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是最便宜的套餐。米饭,一个素菜,一碗免费的汤。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个盘子上。盘子里的油渍还在,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她没有盯着它看。
她吃一口,嚼很久。咽下去。再吃一口。
旁边有人端着盘子走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空着的对面,然后走开了。
她没有抬头。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外面是十二月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筷子一下一下。夹菜,扒饭,嚼,咽。
和每一天一样。
但不一样。
因为那个角落,有一个人在远处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在远处,隔着人群,隔着桌子,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些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重。
她知道他在。
他知道她知道。
这就够了。
有些门,还没打开。但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手心,有点疼。
那种疼,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