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燕北
一 ...
-
一路北行,风一日比一日更寒,沙一日比一日更烈。
车轱辘碾过干裂的大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萧清晏安坐车内,指尖轻轻搭在膝头,一路沉默。离京之后,那些繁华与算计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可越是靠近燕北,她心头那点沉郁,便越是清晰。
她并非没有准备。
只是再如何预想,也难抵真正踏入这片土地时,扑面而来的荒芜与苍凉。
车外忽然一静。
云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低沉而稳:
“殿下,燕北城到了。”
萧清晏缓缓抬眸,伸出两指,轻轻掀开一角车帘。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整座城池卧在风沙之中,破败得几乎不成模样。城墙斑驳剥落,青砖被岁月啃噬得坑洼不平,多处开裂坍塌,只用最粗劣的土坯胡乱糊上,风一吹便簌簌落土,仿佛随时都会倾塌。城门朽坏歪斜,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纹,半敞的门洞里,是一片望不到生气的死寂。
城门口的守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拄着断矛,有人靠着土墙,眼神空洞麻木,连看见仪仗到来,都只是缓慢地抬了抬眼,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城外田地龟裂如蛛网,土色泛白,寸草不生。偶有百姓佝偻着身躯走过,瘦得只剩下突出的骨节,破烂的衣裳根本遮不住身体,步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在挣扎,随时会倒在黄沙里,再也起不来。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半点人间烟火。
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
苏晚立在一侧,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望着眼前这片疮痍,目光掠过龟裂的田土、废弃的沟渠、倾颓的屋舍、摇摇欲坠的城墙,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带来的贫瘠,是从根基上被掏空、被漠视、被彻底放弃的破败。田不耕,渠不修,城不固,居不安,连最基本的生路都被生生掐断。
喉间一阵发涩,她压不住那股钝痛,声音轻而发颤:
“田不修、渠不疏、城不固、屋不遮风……这不是穷,是被人扔在这里,烂到了根里。”
萧清晏缓缓放下车帘,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已凝了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她早知燕北苦,却不知苦到这般地步。
可她已无路可退。
从她踏出京城那一刻起,这里便是她的立足之地,是她必须撑起来的地方。
“入城。”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车队缓缓碾过厚厚的尘土,驶入城门。城内比城外更显萧条,街道狭窄脏乱,尘土厚积,两旁屋舍倾颓破败,断墙残瓦随处可见。商铺十室九空,门板紧闭,蛛网密布,偶有几家开门,也只摆着几样破旧杂物,连一个驻足的行人都没有。
街上行人寥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魄,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整座城没有半分生气,连风都带着一股腐朽、干燥、令人窒息的冷。
不多时,车驾在府衙门前停下。
所谓官署,早已没有半分威严气派。院墙倾颓,屋瓦零落,荒草从砖缝里疯长,门前石狮子蒙着厚尘,面目模糊,竟比寻常富户的宅院还要破败。
等候在此的几名官吏立刻迎上前来。
他们身着不合身的旧官袍,褶皱满身,领口发黑,一见仪仗便堆起满脸恭敬,弯腰躬身,声音整齐响亮:
“恭迎殿下!”
礼数周全,姿态谦卑。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敷衍。
为首的胥吏面皮油滑,眼神飞快一转,与身侧之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过是京城贬下来的落难公主,无兵无权,无钱无粮,到了燕北这地界,还不是任由他们敷衍拿捏?做做样子便可,不必当真。
身旁一名小吏垂着头,指尖悄悄捻着衣袖,压低声音嗤了一句: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在咱们燕北,她还能翻天不成?”
另一名胥吏轻咳一声,看似提醒,眼底却也藏着几分漠然与看戏。这些年,朝廷派来的人不少,哪一个不是初来时意气风发,最后都被拖得不了了之?
不远处,云溪眉峰骤然一厉,指节暗暗按在腰间短刃上,周身气息冷得刺骨。若不是顾忌殿下初至燕北、立足未稳,她早已出手,让这几句轻慢之语,血溅当场。
萧清晏仿若未闻,缓步走下马车。
素色衣摆拂过满地尘土,她身姿挺直,眉眼淡漠,不见半分娇贵,不见半分慌乱,更不见半分抱怨。只是淡淡扫过众人,目光清冷却沉稳,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她只平静开口:
“开仓验粮。”
四个字,干脆、直接,直直戳中对方最心虚之处。
为首胥吏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更油腻的恭敬,腰弯得更低:
“殿下一路辛苦,风尘仆仆,不如先入内奉茶歇息,粮仓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他心里算盘打得响亮,先拖,拖到殿下疲惫,拖到天色已晚,拖到此事不了了之。官仓空成那样,一旦被亲眼看见,麻烦不小。
“不急?”
萧清晏重复二字,语气轻淡,却字字沉如磐石。她目光冷冷落在那胥吏脸上,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满城百姓无粮可食,如雏鸟嗷嗷待哺,生死一线,仓中是生是死,何来不急。”
胥吏脸色一白,后背瞬间冒出汗意,再不敢推脱,只得低着头,灰溜溜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破败的庭院,朝着官仓走去。越靠近,空气里便越弥漫着一股潮湿刺鼻的霉味,混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令人心头发沉。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冗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下一刻,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
偌大粮仓,空空荡荡,一眼望穿。
只有墙角胡乱堆着七八袋陈粮,麻袋破旧开裂,粮食发黑发霉,结块成团,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莫说撑过漫长寒冬。
就连支撑全城百姓撑过眼前一月,都远远不够。
胥吏立刻摊手,一脸无可奈何,语气故作沉痛,表演得滴水不漏:
“殿下明鉴,燕北连年灾荒,颗粒无收,天公不作美,官仓早已空虚,下官实在束手无策……”
他将一切推给天灾,推给时局,自己一身干净。
可在场之人谁都清楚,□□,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士族盘踞,官吏勾结,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百姓被榨干最后一□□路,而他们依旧锦衣玉食。
萧清晏立在空旷阴冷的仓中,望着那几袋刺眼的霉粮,眉眼未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抱怨无用,愤怒无用,哭叹无用,指责更无用。
绝境之中,唯有做事,唯有一步步破开困局,才能活下去。
她侧首看向云舒,声音平静:
“取暗契。”
“是,殿下。”
云舒上前一步,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卷泛黄契书,双手恭敬奉上。
这是母后生前在燕北埋下的最后底牌,商铺、田产、隐秘存粮、暗桩人手,一一在册,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萧清晏指尖抚过契书字迹,心底一片沉凉。
即便倾尽此处所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城池破败,粮仓空虚,官吏阳奉阴违,士族盘踞不服,百姓流离失所。
而她手中,只有这一卷薄薄的契书,一群忠心之人,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沈辞自始至终立在一旁,目光安静地落在萧清晏身上,一言不发。
她见过太多权贵,那些人生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一遇困境便崩溃推卸,怨天尤人,坐等旁人收拾残局。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身处绝境,面对满目疮痍,面对人心凉薄,她依旧不慌、不怨、不乱、不崩,只冷静布局,稳步行事。
这公主,能成事。
沈辞缓步上前,走到她身侧,脚步轻而稳。
她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真切:
“殿下,你和我见过的那些权贵不一样。”
萧清晏抬眸,眼尾微抬,神色清淡:
“哪里不一样?”
“他们只会抱怨,只会推诿,只会坐等旁人收拾残局。”沈辞望着她,语气笃定,“你不抱怨。只做事。”
萧清晏沉默一瞬,风沙从仓门灌入,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衣袂轻轻翻飞。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望向仓门外漫天卷地的黄沙。
“抱怨有用吗?”
没用。
从来都没用。
抱怨换不来粮食,换不来生机,换不来一片土地的重生。
既然没用,那就不必说。
与其浪费力气怨天尤人,不如沉下心,一步一步,把眼前的事做好。
萧清晏将契书缓缓收起,握在手中。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也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在心中默默盘算,如何调动暗产,如何置换粮食,如何安抚百姓,如何压制那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这条路,难如登天。
就在她沉吟之际,手腕忽然被一道轻而稳的力道轻轻按住。
力道不重,却异常温暖,异常坚定,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萧清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沈辞。
沈辞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闪躲,眼神认真而笃定。
她迎着漫天风沙,迎着满目疮痍,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如同在这片死寂之中,掷下一句沉甸甸、不可动摇的承诺:
“这些不够撑过冬天。”
“我有办法。”
风沙穿门而入,卷起两人衣袂,在空旷的粮仓里轻轻翻飞。
燕北的荒芜与绝望之中,第一束微弱却坚定的生机,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