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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揽月不见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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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冉喜欢苏小小。
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倾心。
他为她敛财聚货,劳民伤财,大兴土木。
只因她一句不喜,他便推倒整座王府,重新修建。
她说院子里的海棠不好看,他便移来整座山的海棠。
她说她想离星星近一些,他便为她建起一座揽月楼。
民夫死了三百人,银子耗了百万两,御史的奏折堆成山。
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倾尽所有,只为博美人一笑。
1
腊月二十三,揽月宫落成那日。
陆冉牵着苏小小的手,登上最高的揽月阁。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看向她的眼神,亮得能盛下满天星辰。
我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水,又结成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王爷。
2
三年前,我是兵部尚书府的三小姐。
说是小姐,不过是个低贱庶女。
嫡母嫌我,姊妹欺我,父亲也从不将我放在心上,只有陆安愿意同我说话。
十岁那年,父亲亲手将我扔在城外的小院,一句“生死看命”,便断了所有情分。
我的院子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和一只瘸了腿的猫,
猫是陆安送的,他说,他不在的时候,至少还有猫在。
那天雪下得极大,猫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提着一盏孤灯,沿着后巷深一脚浅一脚地找。
猫没有找到,但我看见了陆冉。
他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我本该转身就走——一个庶女,最不该沾的就是是非。
可猫没找到,我却把他,带回了我的小院。
或许是他的眼睛太亮。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眨,望着我,轻声问:
“你是来接我的菩萨吗?”
我没忍住笑了。
哪有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泥泞的菩萨?
“我是来找猫的。”
我院中藏了男子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嫡母耳中。
嫡母带人闯进来搜院时,我把他,和那只刚找回来的瘸腿猫,一同塞进了阴冷的柴房。
柴房又潮又冷,还有嫡母最厌恨的老鼠。
搜查的人被我的猫吓得四处乱窜,怒骂晦气。
嫡母走了。
走之前,她命人,活活打死了我的猫。
我蹲在柴房里,抱着那具不再温热的小身子,呜咽地哭出声。
黑暗里,他拨开柴草,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声音轻而哑,却字字刻进骨里:
“阿黎,我会报答你的。”
我在他怀里哭着哭着,又笑了。
谁要你报答。
我只要我的猫。
3
他走后的第三天。
家里来了一群佩剑黑衣人,指名道姓,要见我。
阿爹本就胆小如鼠,只当我在外闯了滔天大祸,一把将我从院里拖拽出来,推搡着往前赶,嘴里呵斥不断,句句都在与我撇清干系。
所幸,来的人是他。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沉而郑重:
“本王说过,要报答你。本王已请下圣旨,求娶于你。”
阿爹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大骂自己有眼无珠,最后干脆直挺挺晕了过去。
他还没等我同他说清楚,他便消失在夜里。
隔日,赐婚的圣旨到了林家。
不是给他和我。
是给我和七皇子——陆安。
手握圣旨那一刻,嫡母和平日欺辱我的姊妹,红着眼前来道喜。
父亲更是难得和颜悦色,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
“阿黎,安王虽然少年在冷宫中长大,可论起才识和相貌,可是一等一,也是这几位皇子中最有机会登位。你去了王府,一定要用尽手段讨他欢心,这样我们林家,才能长久不败。”
陆安也行,至少他愿意和我说话。
婚期定在正月十九。
他们说,“九”是长长久久,是携手白头的好寓意。
正月十八的夜里,我坐在院子里,身旁是我给瘸腿猫立的小小石碑。
门被一脚踹开。
陆冉站在门口,一身夜行衣,眼底烧着一团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火。
“阿黎,”他声音发颤,“跟我走。”
他伸手来拉我,我猛地躲开。
他的手,扑了一空。
我看着他,一步步后退:“你是谁?”
他眼中的火熄了一瞬,随即烧得更烈,伸手攥紧我的手腕:
“本王是谁你不记得?那你可还记得,那天雪夜,你救的那个人?”
“我不认识你。”我用力甩开。
“你认识。”他闯进来,再次扣住我的手,“你说你是来找猫的。你的猫,瘸了一条腿,它叫……”
他抓耳挠腮,急得说不出名字。
我心里发酸,却只觉得可笑——我的猫,从来没有名字。
“叫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抽回手,声音冷得像雪,
“爹爹说了,安王性子温和,是良配。明日,就是我与安王大婚的日子。您这样闯进来,是想让我死吗?”
他愣住了。
半晌,他一字一句,沉得像坠进深渊:“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4
次日,天还未亮,我的小院便挤满了人。
来来往往的脚印,反复踩塌我给小猫立的碑。
我扶起来,又被踩倒;再扶起来,又被踏碎。
一来二去,被嫡母身边的管事嬷嬷看见。
她虽念着我即将嫁入王府,不曾打骂,可那冷言冷语,比巴掌更伤人。
我猛地起身,抬手便是一巴掌,梗着脖子,泪在眼眶里打转:
“它才不是畜生!”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
嬷嬷惊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迎亲的锣鼓已催到府门。
喜娘笑着催我上轿:“姑娘好福气,安王待人亲和,是个好归宿。”
临走前,我最不舍的,是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和那只再也不会回来的瘸腿猫。
可来迎亲的人,不是陆安,是他。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说服的圣上。
他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隔着满街喧嚣的锣鼓,对我笑得温柔耀眼。
后来我才听说,陆安在新婚前一夜,跪在皇上寝宫前,整整一夜。
第二日,陆安便被调离了皇城。
5
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
宫里人人都说,陆冉为了我,不惜放弃争储的大势。
说我是祸水,是妖孽,是不知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太后不喜我。
皇后不喜我。
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肯拿正眼看我。
只有陆冉喜欢我。
喜欢到不管不顾。
那时候,我在想,不是陆安,陆冉也行。
我以为,这份喜欢,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第二年春天,胡国来犯,皇上一怒之下,下令东征。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年。
我与陆冉,整整一年,未曾相见。
我们的书信,堆满了一整个木匣,厚得能压死三本《女德》。
最后一封信里,他说:胡贼已平,归家之日,近在咫尺。
陆冉没有骗我。
收到信半个月后,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大将军的女儿——苏小小。
6
我第一次见到苏小小,是在皇后寿宴。
她一身骑服,腰悬短刀,站在一众莺莺燕燕里,像一匹误入羊群的狼,野性又刺眼。
陆冉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阿黎,”他低声安抚,“你别多想。我只是我妹妹。”
我没有多想。我知道,陆冉的母后是苏将军的嫡亲妹妹。
苏小小走过我身边时,刻意停住。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庶女”二字,咬得格外刺耳:
“你就是林家那个庶女,林玥黎?”
“是。”我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听说过你。”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陆冉脸上,再落回来,
“让王爷心心念念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陆冉脸色一沉:“小小!”
“王爷别急。”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只是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拴住了我们的景王。”
那天夜里,我把他赶去书房。
他死皮赖脸不肯走,我问:“她到底是谁?”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母妃想让我娶她。”
“你为什么不娶?”
“因为我遇见了你。”
夜里,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可我心口,却莫名地,一阵阵发慌。
7
苏小小留在了京城。
皇后亲口留的。
说是大将军常年在外,女儿该在京中学习规矩,将来好嫁人。
她住在皇后宫里,却日日往景王府跑,美其名曰“请安”。
请安时,她的眼睛,只看着陆冉,旁若无人,理所当然。
府里宫人开始窃窃私语:苏小小是皇后内定的景王妃。
景王府王妃之位一直悬空,就是给她留的。
这日,陆冉进了宫,春杏说西街来了隋国的珠宝商人,闹着性子想要去瞧一瞧,我便依了她。
回府时,苏小小堵在我回府的路上,
“林玥黎。”她叫住了我。
“请问苏姑娘有何要事?”我抬眼与她对视,
她上下打量着我:“当年若不是冉哥哥一意孤行娶你,如今早已是太子。”
“你可知道,皇后娘娘准备让我与冉哥哥成婚,我们苏家带回了三十万火鹰军为的就是助冉哥哥当上太子的。”
“李玥黎,冉哥哥对你只是一时新鲜,我劝你,心中那点肮脏不堪的小心思收一收吧。”
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扎进耳朵里,扎进心里。
后来,陆冉与苏家嫡女苏小小要成婚的消息,传遍城中大街巷尾。
陆冉让我别信谣言,可那些谣言,长了翅膀,日夜不停往我心里钻。
他为了安我的心,对我比从前更好。
可我,却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怕。
怕这来之不易的一点温暖,转眼就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