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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心最不要紧 宋宁朋友的 ...

  •   宋宁朋友的婚礼在山西。
      深秋的院落,天是干干净净的蓝,阳光澄澈,落在青砖地上,一片明晃晃的白。
      宋宁站在观礼的人群里,看着朋友被新郎牵着走过洒满花瓣的石径。新娘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头纱被风轻轻拂起一角。司仪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周遭是喧哗的、真实的喜悦。
      她是真心为朋友高兴。唇角也弯着,鼓掌的力道不轻不重。可心底某个角落,像被这过分明亮的阳光刺了一下,泛起一种很陌生的、细密的痒。不是难过,是一种空落落的羡慕。
      她以前从不想这些。爱情、婚姻、与另一个人的长久羁绊……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系的光。她以为自己生来就缺了那根弦,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划好了独行的路。一个人,也可以很饱满,有事业要攀爬,有世界要见识,有情爱之外的广阔天地足以填满生命。她以为这就够了,甚至是一种更高级、更清醒的活法。
      直到遇见季然。
      那个名字像一枚隐秘的钥匙,轻轻一转,锁住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初见他时,猝不及防的心跳失序,血液往头顶涌的嗡鸣;后来每一次克制又忍不住靠近的试探,像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又带着自毁般的快意;他沉默时深不见底的眼,像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偶尔接话时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全情投入时的专注力,能将周遭空气都冻结;以及他抽身离去时的疏离,不留一丝余温……所有矛盾的、撕扯的、让她困惑又沉溺的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所以,不是她宋宁缺了情根。是那些关于爱情的、模糊的想象,在遇到他之后,才悄然有了具体的轮廓。只是那轮廓太淡,太飘忽,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此刻,看着朋友被紧紧握住的手,看着那双彼此凝视、毫无保留的眼睛,轮廓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遥远。她羡慕的,或许就是这种“可以” —— 可以这样坦然地依赖,可以这样确信地被接住,可以拥有一个落到实处的、温暖的未来。
      而她和季然……念头只到这里,心底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微弱的向往便自动刹住了。
      宴席热闹。宋宁随着人流举杯,微笑,说着得体的祝词。

      午后,有人提议去附近的卦山。一行人便驱车前往。
      山不高,成千上百株,动辄千百岁的年纪,虬结的枝干沉默地刺向苍穹,是经年累月与风霜较劲后定格的模样。
      它们并不密集,疏疏朗朗地散落在山坡、崖畔、殿宇旁,每一株都拥有偌大的空间,于是那苍劲的形态便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站在山腰回望,只见一片沉郁的、墨绿的波涛,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静静起伏,荡开一股来自时间深处的、肃穆的潮汐。
      佛寺、道观、文祠错落相邻,飞檐在柏叶的缝隙间偶露一角,朱红或青灰的墙面被岁月剥蚀,与山岩几乎同色。
      香火不算鼎盛,没有缭绕刺鼻的烟,只有极淡的、悠远的檀木与香灰气味,混着千年古木与地衣的清气,被山风一吹,便浩浩荡荡地铺满整条山径。
      在这里,佛的慈悲,道的自然,儒的端方,似乎都被这山、这树、这浩荡的长风吹融了,调和成一种更为浑厚无言的气息,笼罩四野。
      少有人来,却被打扫的干净至极。

      他们一个殿一个殿静静地逛着。
      路过一处小殿,门楣低矮,里面供奉的神像彩漆斑驳,
      宋宁站在殿外,朝里望了一眼。殿内光线很暗,只有神案上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动,映着神像那双眼睛,并非寻常低眉垂目的菩萨相,而是眉眼上扬,隐含威仪,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怒意,静静地凝视着门外的虚空与过客。
      宋宁走进去,屈膝,跪在了冰冷的蒲垫上。青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
      就在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她的眼眶猛地一热。
      一滴泪,毫无声息地,急速滑落。滚烫的,划过微凉的脸颊,瞬间没入衣领。
      甚至宋宁自己都愣住了。抬手,指尖触到那点湿痕,有些茫然。
      说不清。情绪来得太快,像山间毫无预兆的雾气,瞬间包裹了她。在那尊怒目神像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又空得厉害。
      朋友在几步外指着另一处碑刻说着什么,并未回头。宋宁迅速垂下眼,借着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用指腹极快地从眼下擦过。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只有眼底残留一点未散尽的水光,映着殿内昏暗的灯火,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神佛面前,有这样不受控制的、近乎脆弱的触动。
      不为己求,不为愿许,只是在那苍茫的注视下,忽然难以自持。

      回北京的飞机夜里抵达。城市灯火璀璨,是另一种没有温度的热闹,像打翻了的珠宝盒,铺陈得到处都是,却暖不了人心。车在环路滑行,窗外光影流转,模糊成一片眩晕的色带。
      宋宁点开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映着她的脸。相册里是下午在卦山拍的几张古柏。选了最沉默的一张,老树虬结,树皮皲裂如历经风霜的手背,沉默地扎根在幽暗的山影里,有种亘古的、不容置疑的孤独与坚韧。
      她点开与季然的对话框。记录还停留在他那句“玩得开心”。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落下。
      图片发送。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以前见佛从来不跪。今天路过卦山,替你也念了一句平安。」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像随手寄出一片落叶,或一缕山风。发送。屏幕暗下去。她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心是静的,没有波澜。
      她想,他大概什么也不缺。
      金玉、权柄、艳羡,他生来就在那里了,无需索取。爱慕与真心,是他掌心把玩的一缕烟,一折又一折,永远有新的面孔带着同样的热切登场,他连落幕都懒得看。

      那么,就替他求个平安吧。这是她在神明注视下,心底唯一清晰升起,也唯一能坦然捧出的、最干净的念头。
      可她偏偏只有这个了,哪怕神明或许根本不曾垂怜。

      次日上午,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边缘锐利。
      手机里,季然的回复躺在列表里,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谢谢」
      宋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明一道暗的光栅。
      很轻地,她舒了一口气。没有失落,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很淡的、尘埃落定的安然。
      她那句平安,他收到了。
      这就够了。
      哪怕这个平安背后,曾有一滴泪无声坠落,也是一个女人所能给出的、最干净的祝福——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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