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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飞仙 她蹬了一辈 ...
半飞仙
老中医都知道这病,大多是往昔意气太盛,一下挫了魂,只剩一副壳子在妆疯,都两脚一蹬了也不消停,还在卖弄那几分招摇。
讲到这里时已经接近下课,大家都困了,十几个少年一个压一个脑袋,昏昏沉沉不为所动,独有纷霞小姐听的最真,蹙着眉还瞪着眼睛,帕子上沾满了口脂,破了个洞都没发现。
意气没了……魂也丢了……纷霞听着,感觉脑子真被人吃了一块,空落落的发愣。
那还是人么?
纷霞梦见过自己的意气,大亮的平野上铺满炫目的金光,尽数射进一片红霞,灵巧轻捷却不失劲道,惊艳的像一只云雀在空中啼叫。
可纷霞总能看见那只云雀掉下来,栽歪进泥塘,痴傻的只会仰头,做那个啼鸣的动作。
那小畜生是得了半飞仙罢……
帕子被纷霞咬的紧,口水下来都不知道,只是在想那只畜生,心脏里像放了一片恐惧,一次一次地卷着浪,再从手心里渗出来。
: “纷霞妹妹真是可人心啊”。
一声叹息经过,商秉走了过来,宽厚的手握住她那个小的,擦净捂热,盯着她笑 :“ 你家的位置,高高地挂着,摸都摸不到,还挫呢,也太胡沁了。”
“ 一个怪病而已,何必较真,再说,真挫到了还有商家呢,有什么可怕的。”
纷霞拢了拢身上的小袄,本想辩几句,又不会说话,嗫嚅几声便顺应下来,身畔傍着人,心里舒服了一些,于是柳眉杏眼一同弯起,对着商秉用力地点了下头。
春草在阳光下笑的很明媚,往远处看竟生出几分葱茏,尚存的冷空气穿廊过去,把人心拨弄的不行,纷霞抬起头瞧太阳,小脚不安分的蹬蹬,像渴水的花苞,一颤一颤的诱人。
商秉看见这副德行,立刻了然于心,咧出一抹逗弄的笑意撩她:“怎么?想荡钩了?”
纷霞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袖口,低下头用余光看他,抿着嘴笑,也不说话,就是点头。
站在校场中间的空地,十几丈高的吊索,纷霞却毫无怯意,咬住荡钩上的红绸子,一圈圈系紧,扽了几下确认无误,娇喝一声,半米多高还摇摇晃晃的小踏板,一踩就蹬了上去,后腰夸张的向后坐去,像蔓上的
纷霞偏头看向商秉,咬着嘴唇笑了一下,商秉立刻过去,两只大手稳稳的抱住踏板,快速的跑过去,风还没缓过神时,已经画起了一个弧度,重复了好几次,在纷霞的笑声中放手,站到了一旁
嗖——
粉红色的襦裙温柔的展开,翩然翻飞,漾开了一小片云,纷霞那柔韧到惊人的腰肢,像一把软刀,隽永中刻画着决绝,像是生命的诠释者,鲜活又惊艳。
旁边经过的商贩看见,奋然丢下担子,拔足跑向大街扯嗓子:“过来啊!纷霞姑娘在荡钩呐——”
砰砰数声,各家各户急吼吼的破开门户,鱼群争食似的跑向校场,身居高楼者来不及出去,冲到外面拿梯子,窜到房顶盯着,树上的人也埋了一窝蜂,密匝匝的把鸟都挤走了多半。
商秉看着这架势,又一次后悔带她荡钩。
不知是哪家公子,抻长了脖子喊: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纷霞听见有几分慌乱,动作变快了几分,纤长的双腿向前推去,整个身子折了过来,看的商秉忘了呼吸,直到纷霞荡到了最高,又一次抬起了双腿。
叮——
花铃撞杠,撞破了空气的暧昧,所有人都盯着那团红霞,仰望着天上的那个美仙,等着她飘来一次眷顾,而商秉只是呆呆的看着,和以前几次一样,又一次感觉到了空旷,那种不能被钱换到的空旷。
要是……能娶她就好了,商秉这么想着,思绪飘到了家门前和纷霞一样多的梁柱,竟有些恍惚。
一片怒骂把他的魂勾回来,是个疯乞丐,旁边几个世家子弟拽着他要赶走,可他力道大得惊人,连商秉都止不住他,看着他站到了秋千架下痴笑
那个乞丐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纷霞,怪叫了几声,吐出一句纷霞毛骨悚然的话:
哈!哈!又是一个!又是一个半飞仙!
瞬时间,炫目的霞光猝然逝去,云雀来不及反应,已经陷进了沼泽,心口的窒息感再次扑向全身,是暴雨梨花针般细密的恐惧,拆解开纷霞的身体,一个脱力,纷霞手没抓住绳索,直直坠了下去。
她在空中就昏过去了,喊不出半个音节,就这么寂静的吊在绳上,顺着劲甩。
最先回魂的是商秉,一个箭步冲上去,硬生生用身子接住了冲劲,把她放下来,冲向纷霞家的方向。
纷霞醒来已经是晚上,睁开眼睛就是床边的母亲和奶娘,两个人眼睛都成了细长一条,见到纷霞醒来又掉了泪,把那破皮乞丐好一顿痛骂。
纷霞那双杏眼勾在墙上,心里一片空白,小脚在被褥里蹬蹬,拉住母亲:“娘,那乞丐什么意思?”
母亲一个劲地摇头,抓住她的手:“霞儿!霞儿你千万别听那疯子乱语!你爹让人打了他一百板子,已经罚过他了,没事了!
纷霞不安的又蹬了蹬脚,像受惊的蝴蝶一样颤抖,推了推母亲:“娘,娘,你告诉我,你得告诉我那乞丐什么意思?”
母亲被她噎住,哀怨的垂着眉毛,只是摇头,抽噎声大的纷霞头疼吗:“娘不知道……娘真不知道……霞儿别问了”
见纷霞的嘴又往下撇,奶娘插嘴:“乞丐哪读过什么书,恐怕只是看着小姐好看,夸了一嘴罢了”
纷霞见奶娘说的那么真,就算是有疑虑,也不好再为难,弯弯眼睛笑了一下说:“那……这么罚他有点重了吧?”
“不重,小姐受这么大惊,怎么处置都是应该的”奶娘紧着跟腔:“小姐安心吧”
吱呀一响,下人送进来几个箱子,说是商公子送来问候的。
纷霞听见是商秉送的,眼睛都亮了,不住向门口飘着:“怎么还不进来?”
下人为难地摆出苦相,摇摇头:“奴婢请了,可商公子放下东西就走了,说什么都不进”
没等纷霞说话,母亲就把下人支开了,带上门后,露出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霞儿,你喜欢他是不是?”
纷霞大大的杏眼瞪得溜圆,嘴张的能放下一个核桃,想摇头,却鬼迷心窍的没否定,又蹬了蹬脚,动作是雨水点底的轻,接着又不说话了。
母亲还是笑,点了一下纷霞的额头:“娘看出来,他也喜欢你”
大浪的感觉又来了,冲的纷霞有种不实的晕眩,愣愣地对着母亲,笑的像个宝贝娃娃,等着母亲继续说下去。
说商秉是京城里最出挑的公子,说两家门当户对,说……说什么都行,总之说下去。
纷霞这时候的期待,是没有紧张的,就像用一个全是上上签的竹筒占卜,期待的只是听到结果落地的瞬间。
母亲笑的更盛了,低头在她旁边耳语:“你听娘的话,这几天好好歇着,娘替你找媒人,给你说和说和。”
纷霞靠在母亲手蹭了蹭,听话的继续睡过去了。
烛火在风中剧烈的摇晃几下,叹息似的死了,奶娘搀着夫人到院外,出来就碰上一阵风,涩出了一汪眼泪,洪水一样冲破眼眶,碎成一地泣涕
夫人望着厢房,眼前全是老爷那些腌臓账簿,喉管里突然迸出一声嘶鸣。
竹筒里根本就没有签,只有看不见的天。
天只有人能看见。
她能看见这座府邸被贴上封条,纷霞在边境慰军,痴傻的不会说话,被一群兵痞丢来丢去,只会在人家怀里蹬脚。
她知道那个半飞仙快成真了。
一阵又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哭喘中,夫人被压的直不起腰,索性跪下了,掏出佛珠胡乱的念着,鬼魅的在空气中呜咽,扭曲成一个个音调,还没成型就散的无影无踪。
纷霞睡了一晚,天一直是黑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乞丐那双浑浊的双眼,凑近她低语
:“夜露寒……歧路缠……半飞仙……魂归天……
纷霞大叫一声,咬紧牙关睁大眼睛,看见了熟悉的景色。
一时间梦太实了,纷霞看不清那个是真的,刚想叫人伺候梳洗好出门看看,却听见门外一阵骚动,到处都是器物碎掉的声音,夹杂着母亲悠长凄厉的哀嚎,越逼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
昨天还笑着的母亲,今天跪趴在地上,头发被抓出来好几缕,蔫在脸颊两侧,有一缕很长,垂到了腰。
空气变成了蟹壳青色,低低地压在厢房的头顶,砸碎了时间的宁静。
纷霞看着一切,竟然露出个端庄的无可挑剔的笑。
她好像听见撞铃声了,是要荡秋千吗?是吧,今天阳光这么好,商秉也会来的。
纷霞坐在一片粉碎里,两只脚还在蹬,没穿袜子的脚蠕动起来,像两只白花花的虫子。
纷霞蹬了蹬脚,看着官兵砸,笑的还是很端庄,她还在蹬脚,数着撞铃的次数
哗啦啦一声脆响,那面梳妆镜也倒了,栽到碎片堆里,像地上的一片银河,纷霞满意的眯上眼睛,又蹬了蹬脚。
被拖走时,她心满意足地想着:这次的铃是20米的。
商秉在一切结束后,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那是他听下人讲的,说纷霞小姐疯了,整天除了蹬腿就是傻笑,比傻子还痴。
“不过也真是命该有”。那下人摇摇头:“纷霞一傻,圣心垂怜,不用流放了”。
“哈,要不怎么傻人有傻福呢,是吧?”旁边那人顺着附和。
商秉心被那句话吃了。
傻人有傻福?什么傻人有傻福1他的纷霞都傻了还叫福吗!
他大喝一声,却只喊出了空气,一把铁锈杀过嗓子,他竟叫不出了。
心被吃了,好像就没话说了。
下人看见他那双眼睛,像被扣了两个洞似的吓人,脑子一瓮以为他也疯了,和旁边的对了个眼神,闪身出了院。
走出院又不放心,一个对另一个侧耳:“大公子这样……过了几日怪罪下来,还不是我们这些小的担罪?还不如去通报声,乱起来也不带咱们了。”
后来还是被骂了,因为大公子是哑了,不是疯了,乱传话被扣了半月月钱,还落了埋怨。
正月分红时,老爷房里的人又没叫他。
哑巴不谈生意,念着长子旧情,又有弟弟替他求,没被赶出去,只是不再见人。
商秉没去讨,抱着暖炉在外面走,大片大片的白雪飘下来,急促中带着轻捷,像当年纷霞荡钩,带着飘雪的悲壮,去诠释飘雪的生命,最后化在泥泞里,谁都不记得了。
暖炉的炭火是前几年剩的,喷出的烟直往肺子里钻,咳得泣涕横流,进了屋里。
刚坐稳又人敲门,是下人过来递帖子,商秉想拉住问是什么,下人点了点纸面:“二公子写的清楚,识字就能明白”。
抓不住,又喊不出来,商秉叹了口气,笨拙的拆那个帖子,看清是家宴的事情。
纸面很厚重,繁复华丽的不正常,往前几年都是不给的,来送盘饺子就算完事,他一个人吃完,随便洗刷洗刷,睡过年关就算过去,以为家里早把他忘了。
在酒席上见到弟弟,迎过来抓住他的手:“哥,这几年请了这么多回,今年可算是赏弟弟脸了,快坐下,今天咱俩好好喝两盅!”
商秉张了张嘴,他不用接茬,弟弟说什么是什么,他也回不来话,就对着弟弟点了个头,低头看菜发直。
楞到一半的时间,弟弟突然站起身,对商秉端起杯子,开始说话。
他说:“哥,咱商家子嗣稀薄,嫡出的也就两个,现在你这事一出,当弟弟的心里实在是过不去。”
父亲母亲,和桌上的几房表亲,都竖着耳朵,等着下文。
他继续说,一字一句,饱满的快喷出情来:“今天往后,弟弟管事了!
:“第一个,先孝敬你,”他声音很大,几乎有了回声:“今天,哥哥你开个口,弟弟什么事都给你办成!”
商秉低了很久的头,弟弟也不急,举着杯,等着他回话。
下人替着抓急,一个劲捅他:“公子,笔划几句也行,过这村没这店啦”
商秉吐出一口气,像扔了什么东西,两只手推了推,笔划了一个向前蹬脚的动作,询问着弟弟
弟弟顿了一下,抹了把脸,猛的喝下杯中酒,冲的眼眶通红:“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纷霞嫂子都傻成什么样了?我哥……我哥还要她!这哪是人情?这是是他妈半仙的情!
众人看着商秉,眼神像一桶泔水,什么样的都有,但都特别脏。
弟弟转向商秉,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昏沉,却显得更加真实:“哥,这事,弟弟必须帮你办了!咱年后就把嫂子接来,好不好!”
没等商秉接茬儿,弟弟转向众人:“商家要有大少奶奶了,我当弟弟高兴,先干为敬了”。
商秉已经被吵烦了,喝了口酒,给弟弟举了个躬,坐回了位子上,低头看菜,听身边人对弟弟的吹捧,什么手足情深之类的此起彼伏。
走出门时弟弟非要跟着他走,说自己要多和哥哥呆一会儿,现在商行做大到处跑,以后没得见了。
抱住那一刻,弟弟附在他耳畔,声音很低:“一个没人要的哑巴,配一个蹬腿的傻婊子,你就这日子吧,美死你”。
商秉身体在他怀里剧烈的抖动,弟弟却不拦,戏谑地看他:“骂啊,你能说出来吗?”
不能,能也没用。
商秉不抖了,僵着身子,被弟弟拖回偏院,又是过了一个年。
年后的三月,纷霞过门了。
没什么仪式,就是一抬青布轿子给送进偏院,被下人扶着和商秉交了杯,算是成了。傻子配哑巴,说出去不好看,没人操办。
下轿子时动作很快,怕纷霞闹,两个下人抓着她抱进院落,动作快的像驱魔,塞进商秉怀里,站在一旁看两人的反应。
商秉抱着纷霞,小小的纷霞窝在他怀里,不说话,还是蹬脚,面容没什么大改,还是珍珠白玉似的面容,嫣红精致的小嘴,和木板似的笑容。
纷霞不知道怎么了,用脚拱他的手,手指节的棱磨蹭的她很舒服,又拱了几下。
下人嬉笑着凑近纷霞:“大少奶奶,有什么想和我们少爷说的没?”
纷霞不拱了,郑重其事的坐起身,她大概觉得自己作为大少奶奶,得有点样子,一本正经的整理好衣裳,颀长的双腿抬起,似仙鹤凌云而上,再蹬脚时,似繁花一夜绽放。垂眸不语,羞涩地瞥着商秉,像朵春花。
下人傻了一瞬,像是听见当年那声撞铃,齐齐捂住了发烫的耳朵。半晌才有一个回神,嫌弃的踹了一脚另一个:“走啦!傻婊子蹬脚能看成这样!”
几个月以后,下人去纷霞房里送饭,敲门没应,进来时看见她直直的蹬了一下脚,嗤笑一声,把食盒摔在了在她脚边。
等半天不见她起来,皱着眉头踹了一脚:''大少奶奶,该起了。''
还是不应,下人要走,不巧看见了纷霞的脸,像一张皮一样没了血色。
门被嘭的关上,屋外声音惊恐的不行:''大少奶奶蹬腿了!''
旁边的头都不抬,声音拐了几道弯,嫌弃的撇嘴:''那疯子天天蹬腿,至于喊这么大声吗?
不是!是………是真蹬腿了!没了!那人脸憋的通红,手不住地抖,比比划划的像个哑巴:''就今天!以为她又疯了,过去一摸都硬了!''
硬……不是——没了?
没了!还带着笑,瘆死人了!
葬礼是弟弟操办的,带着人从头跟到尾,没说什么话,商秉觉得他这时候不是坏的,但他不能说话,能说现在也不想说。
最后一捧土磕上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响,京城里的都知道,那是最高的花铃声。
谁知道呢,许是纷霞真成仙了。
16岁的我梦见了她,落笔后泪如雨下
早上做梦,梦见一个漂亮的姑娘在人怀里蹬脚,醒来以后特别难受,惦记了半天,回家花十几个小时写完了,结束以后感觉纷霞真的存在过,到梦里来托我写完她的故事。
我完成了使命,希望纷霞在那个世界能看见她的故事
最后就是好诡异啊,明明一个鬼都没有我咋这么害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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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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