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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衾 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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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顾淮觉得自己像是在水底下沉。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像是千万只虫子在不停振翅。疼,浑身都疼,尤其是左胸那一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肺叶上烫。
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挂了铅。
“……脉象虚浮,失血过多,加之毒气攻心,恐怕……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敬畏。
“熬不过,你就陪葬。”
这个声音,顾淮听得出来。
是萧祈。
那个混蛋。
顾淮想张口骂他,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嗬嗬”声。
“陛下,将军伤势太重,那北狄的狼毒箭上淬了尸毒,如今已经侵入心脉。即便是华佗在世,也……”
“闭嘴。”
萧祈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顾淮感觉到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顾淮,”萧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很近,近得顾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龙涎香味道,“你给朕醒醒。别装死,你这混蛋从小就喜欢装死吓唬朕。”
顾淮想动动手指,告诉他自己没装。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萧祈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朕把你的兵符都给你带回来了,完好无损。”萧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不是说要朕给你庆功吗?你起来,朕现在就摆宴。你想吃什么?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烤羊腿不错,你不是最爱吃那个吗?”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顾淮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萧祈抓着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顾淮心里一空,以为他走了。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温热湿润的东西,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是眼泪。
那个不可一世的景宣帝,那个从小就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的萧祈,在哭。
“顾淮,”萧祈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吓我。你要是敢死,朕真的会把你顾家满门都抓起来。你爹你爷爷,还有你,都得给朕陪葬。”
“你起来……你起来骂朕啊……你不是最会顶嘴吗……”
“你他妈的……你起来啊!”
顾淮想笑,想告诉他:“萧祈,你真没出息。”
但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意识又开始下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他听到了萧祈咬牙切齿的声音:
“传旨。朕要御驾亲征。现在,立刻,马上。”
三天后,陇西大营。
萧祈真的来了。
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软甲,外面罩着一件猩红的大氅。那张总是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此刻满是风霜与戾气,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坐在顾淮的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汤。
“张嘴。”萧祈命令道。
顾淮还是没醒。
萧祈试了试药的温度,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俯下身,捏住顾淮的鼻子,强迫他张开嘴,然后将那口药渡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顾淮本能地想要呕吐,却被萧祈死死按住。
“吞下去。”萧祈恶狠狠地威胁,“敢吐出来,朕就再灌你一碗。”
一碗药喂完,萧祈的嘴唇都沾满了药渍。
他随手抹了一把,看着依旧昏迷的顾淮,气得想揍人。
“苏燕,你确定这药有用?”萧祈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苏燕。
苏燕看着那碗药,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坚定地点头:“回陛下,这是苗疆巫医的方子,以毒攻毒。虽然凶险,但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凶险个屁。”萧祈冷笑,“这简直就是在赌博。赌赢了,他活。赌输了,他死得更快。”
“那陛下为何还要用?”
“因为……”萧祈顿了顿,眼神落在顾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因为那混蛋肯定不想死。他要是敢死,朕就把这天下弄得鸡犬不宁,让他死不瞑目。”
正说着,床上的顾淮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身体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脖颈后仰,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药力发作了!”苏燕惊呼,“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萧祈一把扑上去,死死压住顾淮乱挥的手臂。
顾淮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般的挣扎。他的指甲划破了萧祈的脸颊,留下几道血痕。
“顾淮!你清醒一点!”萧祈吼道,死死压住他,“看着朕!我是萧祈!你他妈的给老子睁开眼!”
顾淮听不见。
他陷入了一个噩梦里。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萧祈被太傅罚跪。他偷偷跑去陪跪,结果萧祈哭得稀里哗啦,抱着他喊娘。
“阿丑……我疼……我腿麻……”
“别哭,太子哥哥。我背你回去。”
“你背不动我的,你太小了。”
“那我长大了背你!”
“好,长大了,你背我。”
“……”
现实与梦境交织。
顾淮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看到了萧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了那张脸上焦急、愤怒,还有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萧……祈……”顾淮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萧祈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手一松,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你醒了?”萧祈稳住身形,立刻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醒了就老实躺着!乱动什么!想伤口崩开吗?”
顾淮没力气跟他吵,只是贪婪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尘土、眼窝深陷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顾淮气若游丝。
“朕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萧祈别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顺便告诉你,你那破烂军队,没你指挥,照样把北狄王的老巢给端了。你那点功劳,现在连零头都算不上了。”
顾淮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别笑了。”萧祈皱眉,“丑死了。”
“你……才丑。”
“朕帅得很。”
“丑。”
“帅。”
“丑。”
“……”
两人在这生死边缘,居然又为了这么幼稚的问题杠上了。
苏燕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知道,顾淮活过来了。
只要还能跟陛下斗嘴,他就一定活得过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顾淮最难熬的日子。
毒虽然压下去了,但伤口恶化,高烧不退。
萧祈也没回京城,就在这破旧的军帐里陪着他。
说是陪,其实就是换着法子折磨他。
“顾淮,把药喝了。”
“不喝。”
“你敢不喝?”萧祈端着药碗,脸色阴沉,“信不信朕灌你?”
“你灌啊。”顾淮躺在床上,一脸虚弱,但嘴硬得很,“你现在就是个暴君。你杀了我吧,正好成全你那昏君的名声。”
萧祈气得把药碗往桌上一顿:“你以为朕不敢?”
“你敢。”
“哼。”
萧祈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身就要去捏顾淮的鼻子。
顾淮这次有了防备,偏头躲开,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活该。”萧祈冷笑,却还是放轻了动作,“别乱动。再动真灌你了。”
顾淮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控诉。
“看什么看?”萧祈把药喂到他嘴边,“小时候你生病不肯吃药,不也是朕这么喂你的?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夫?”
“那时候……是你偷换了我的甘草丸,换成黄连。”顾淮艰难地吞下药汁,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你这人,从小就坏。”
“你还好意思说?”萧祈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翻旧账,“谁小时候把毛毛虫放进朕的书包里?谁把朕的鞋藏起来?谁在朕洗澡的时候把衣服偷走?”
“是你先抢我的糖。”
“是你先推我下水。”
“是你先告状。”
“是你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吵着。
帐子里弥漫着药味,也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的温馨。
有时候吵累了,顾淮就会睡着。
萧祈也不走,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狰狞恐怖。
萧祈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记得顾淮以前最爱美了。小时候要是脸上划破一点皮,能对着镜子郁闷半天,还要萧祈给他找最好的药膏,生怕留疤。
现在呢?
现在这脸上,身上,全是疤。
“傻子。”萧祈低声骂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顾淮露在外面的肩膀。
“为了个劳什子的江山,把自己搞成这样。”
“值得吗?”
顾淮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抓住了萧祈的衣袖。
抓得很紧。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个月后,顾淮能下地走路了。
虽然还很虚弱,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这天,阳光很好。萧祈扶着他在帐外晒太阳。
“听说你来了之后,把几个怯战的将领砍了?”顾淮靠在椅子上,眯着眼问。
“嗯。”萧祈剥着一个橘子,“不杀几个,镇不住场子。那帮老油条,以为朕是病猫。”
“杀得好。”顾淮伸出手,“橘子给我。”
“不给。”萧祈把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这是朕剥的,朕要吃。”
“你这人……”顾淮气得想揍他,却没力气,“小气。”
“这就叫小气?”萧祈凑过去,把剩下半个橘子递到他嘴边,“那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昏迷那几天,季木然的余党作乱,朕把你爹的牌位搬到了太庙,谁敢动你顾家,朕就诛谁九族。”
顾淮愣住了。
他看着萧祈,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脸。
“你……”顾淮喉咙发紧,“你把牌位搬进太庙?那是僭越!史官会骂死你的!”
“让他们骂。”萧祈满不在乎,“朕是皇帝,朕说是就是。你顾淮,活着是朕的将军,死了,也得是朕的守护神。史官要是敢写半个不字,朕把他们的手剁了。”
顾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真,很放松。
“萧祈。”
“干嘛?”
“谢谢你。”
“少来这套。”萧祈嫌弃地别过头,耳根却微微泛红,“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再打一架。看看这几个月,你退步了多少。”
“好。”
“不许放水。”
“不放。”
“要是你输了……”
“要是输了,我就继续给你当牛做马。”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风吹过营地,卷起地上的落叶。
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这份沉默,比千言万语都要温暖。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要。
比如那个在危难时刻,愿意为你御驾亲征的兄弟。
比如那个即便互相捅刀子,也绝对不允许别人动你一根汗毛的死对头。
这就是他们。
这就是顾淮和萧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