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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鸣   京 ...


  •   京城在下雨。
      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雨,是那种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像催命符一样的冷雨。
      顾淮没回镇北侯府。那地方太冷清,冷清得像座庙,供着一尊没人敢拜的神。他去了城西的“忘归楼”——这名字是他起的,透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丧气。
      雅间里没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门被推开了,不光带进来了风,还带进来一个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不通报就进来?”顾淮没动,手里摩挲着一只冰凉的酒杯。
      “是我。”苏燕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听着有点颤,但又硬撑着。
      灯芯挑亮了些,昏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没带丫鬟,手里拎着个食盒,像是个来做贼的。
      “将军。”她把食盒放下,打开,是热腾腾的姜汤,“你浑身湿透了,喝了这个,别落下病根。”
      顾淮看着那碗姜汤,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苏姑娘,你是真傻还是假天真?季木然刚栽了跟头,这会儿全城都在搜捕余孽,你跑来找我这个‘乱臣贼子’叙旧?你爹苏草木没教你避嫌吗?”
      苏燕没说话,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还是说,”顾淮猛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带着一股未散尽的血腥气,“你是来替你爹探口的?看看我死没死,好决定苏家这棵墙头草,下一步往哪边倒?”
      “我不是墙头草!”苏燕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顾淮,你把我想得和你那些敌人一样脏吗?”
      “难道不是?”顾淮冷笑,一挥手,那碗姜汤应声而碎,瓷片炸得到处都是,“你们文人,嘴里说着仁义道德,笔底下写的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你爹那道折子,字字句句都在要边军将士的命,这账,怎么算?”
      苏燕站在碎片和姜汤的狼藉里,裙摆湿了一片。她没躲,也没叫,就那么站着。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你要我大义灭亲,去揭发我爹?然后看着苏家满门抄斩,我成了千古罪人?顾淮,我也是人,我也有父母家人!你们在朝堂上斗来斗去,死的是你们的面子,流的是我们的血!”
      这话说得太狠,太直白。
      顾淮愣住了。
      他见过苏燕温婉的样子,见过她聪明伶俐的样子,却没见过她这样不管不顾、甚至有点泼辣的样子。
      “我告诉你季木然的事,不是为了让你来这儿送死。”顾淮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妥协了,“赶紧滚回去,别脏了我的地。”
      苏燕却没走。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别捡!”顾淮吼道,“当心割了手!”
      话音未落,苏燕指尖一痛,血珠冒了出来。
      顾淮骂了句脏话,那是他在战场上骂惯了的词。他一把抓过她的手,粗鲁地拽到眼前,看着那道细小的口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是不是有病?”他一边骂,一边扯下自己的衣襟,胡乱给她包扎,“脑子不好使,手也不好使?”
      苏燕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水汽,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顾淮,”她抽噎着,“我怕。我怕你真的反了,我怕陛下真的杀了你。那样的话,这天下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雨更大了。
      顾淮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保那三成军饷吗?”他问。
      苏燕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顾淮望着漆黑的雨幕,眼神飘忽,“那是很多年前,我还没进宫的时候。我娘还在。那时候北方闹饥荒,我亲眼看见路边饿死的人,狗都在吃尸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极苦的东西。
      “我发誓,只要我顾淮活着一天,我手底下的人,绝不能饿死。这不仅是军心,这是我的命。”
      苏燕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镇北侯,此刻脆弱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所以,你不是在跟陛下斗气。”苏燕轻声说,“你是在守你的道。”
      “对。”顾淮转过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陛下不懂。他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书,算的是天下账。在他眼里,死几个士兵,不过是纸上的数字变动。但在我眼里,那是兄弟。”
      “那我呢?”苏燕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需要被牺牲的数字吗?”
      顾淮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顾淮,你恨我爹,我认。但你不能把所有文人都一棍子打死。”苏燕擦干眼泪,恢复了那份属于苏家女儿的傲气,“这碗姜汤,你爱喝不喝。但我告诉你,今晚我不走。”
      “你疯了?”
      “我没疯。”苏燕把地上的食盒重新整理好,“你要杀要剐随便你。但我既然来了,就要看着你。你要是敢做傻事,我就撞死在这忘归楼里,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顾淮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女人哪儿来的这么大勇气?
      “随你便。”他气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甩袖子去了里间,“里间有榻,别吵我睡觉。”
      苏燕站在原地,听着里间传来的重重关门声,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她知道,她赌对了。
      这个看似铁石心肠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怕冷清。
      深夜。
      萧祈没睡。
      他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看着陇西那一块。
      季木然跪在殿下,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敢动。
      “陛下,老臣该死。”季木然的声音苍老干涩,“老臣擅自动用死士,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责罚。”
      萧祈没理他,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落凤坡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是北狄残部流窜作案,已被顾淮……顾将军斩杀殆尽。”
      “是吗?”萧祈转过身,目光如炬,“那朕怎么听说,那些人是季卿你从死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季木然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陛下明鉴,臣……臣也是为了铲除奸佞,一时糊涂……”
      “够了。”萧祈打断他,“季木然,朕留着你,是因为朝堂需要平衡。但如果你再敢越过朕,去动顾淮。”
      萧祈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朕就把你送去陪葬。”
      季木然重重磕头:“臣,遵旨!”
      季木然退下后,萧祈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西的方向。
      那里,顾淮在喝酒。
      这里,他在批奏折。
      中间隔着无数把刀,隔着无数道墙。
      “阿丑……”他低声唤了一句,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他拿起朱笔,在苏草木的请罪折子上,缓缓批下了两个字:
      “准奏。”
      他给了苏家面子,也就等于给了顾淮一个台阶。
      至于顾淮下不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顾淮推开门,发现苏燕蜷缩在外间的椅子上,盖着一件他的披风,睡着了。
      那张脸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强装镇定。
      顾淮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那天,也是这样。萧祈把他的被子抢走了,他冻得缩在椅子上,萧祈却在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后来,是萧祈半夜偷偷把被子给他盖回来的。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军饷,没有那些该死的规矩。
      顾淮伸出手,想碰碰苏燕的头发,但手在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下楼,对掌柜的吩咐了几句。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热乎乎的早点。
      “醒了就起来。”顾淮把早点往桌上一扔,“吃完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苏燕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早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
      “将军,”她小声说,“这早点,要是给陛下送去,他肯定高兴。”
      顾淮脸色一黑:“再多嘴,把你嘴堵上。”
      苏燕笑了,笑得像雨后的阳光。
      虽然这阳光,暂时还照不亮那座深宫。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个满是酒气的江湖角落里,刀剑入库,暂时休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寒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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