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三十了 ...
-
001
孟栀把餐桌上那七道菜端进厨房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了一下砂锅的边缘,烫得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可她没有松手,还是把那锅已经凉透的汤稳稳当当地端进了水槽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
看着灶台上方抽油烟机不锈钢面板里映出来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平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情绪。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黑椒牛排,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肉,白灼菜心,还有一道冬瓜排骨汤,七道菜,每一道都是顾淮洲爱吃的。
她在这张餐桌上摆过无数遍的菜式,闭着眼睛都能报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喜欢鲈鱼但要清蒸不能红烧,喜欢排骨汤但冬瓜不能切太薄也不能切太厚,喜欢红烧肉但必须用五花肉炖够两个小时把油都逼出来。
她从下午三点开始准备,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切菜腌肉炖汤,掐着他平时下班的点算计着每一道菜出锅的时间,保证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桌上热气腾腾冒着香气,醒酒器里那瓶他爱喝的红酒刚好醒到最好的状态。
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她每隔几分钟就瞥一眼。
下午六点零三分,她发了一条微信出去:“回来吃饭吗?今天日子特殊。”
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就像石沉大海,对话框里安安静静,连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弹出来过。
下午七点十五分,她拨了第一通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下午八点二十二分,她拨了第二通电话,还是响到自动挂断。
下午八点二十四分,她拨了第三通电话,这次响了几声之后被按掉了,按掉了,不是无人接听,是被他亲手按掉的。
孟栀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别墅区里的路灯齐刷刷地亮出一条蜿蜒的光带。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可她还是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回到餐桌前坐下。
八点半的时候她打给了顾淮洲的助理韩叙,韩叙的电话倒是接得快,但那头传来的声音嘈杂得很,隐约能听见音乐声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响。
韩叙的声音隔着一层喧闹传过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太太,顾总在应酬,今天可能要晚一点,您先休息吧。”
孟栀说“好”,就挂了电话。
她继续坐在餐桌前等。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整面落地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客厅里的景象。
那盏她亲自买回来的水晶吊灯,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餐桌,桌上那七道凉透的菜肴,醒酒器里那瓶已经失去风味的红酒,还有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老长。
夜越深,窗玻璃上的倒影就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自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从期待到焦灼,从焦灼到麻木,从麻木到什么都没有。
九点,十点,十一点。
那桌菜从热气腾腾变成冰凉僵硬,鲜亮的色泽上面浮起一层白花花的油。
红烧肉的酱汁凝成了一层褐色的皮,清蒸鲈鱼的眼珠变得浑浊发白,油焖大虾的壳失去了光泽,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最难堪的那个瞬间。
结婚七年,她等了太多次。
情人节她等过,生日她等过,新年她等过……每一个应该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她几乎都等过。
等到后来她甚至学会了不在那些日子里特意准备什么,免得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凉透了倒掉的时候太心疼。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七年前的今天她穿着拖地的白纱站在他身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交换戒指,在神父的询问声中说出那句“我愿意”,在满堂宾客的掌声里被他吻住,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握住了幸福。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她喜欢了他十年,嫁给他又七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生活里最安静的一部分,安静到有时候她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孟栀盯着那几个数字,看着它跳成四个零,七月十五日变成了七月十六日。
结婚纪念日,过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么看着落地窗外自己的倒影,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从浓黑转为深灰,看着那些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夜空中最后几颗不肯隐去的星。
门锁响了。
玄关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那个方向漫过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三角形的光斑。
顾淮洲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正在扯松领带,他把外套随手扔在矮凳上,低头换鞋,动作和往常任何一个晚归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孟栀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抬手扯领带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把皮鞋踢到一边换上拖鞋,看着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散落出来堆在腰侧的那些褶皱。
她看见了。
他的白衬衫领口,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抹嫣红。
是口红印。
不是蹭上去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痕迹,是印上去的,清清楚楚的一个唇形,饱满的唇峰,微微上扬的唇角,像是有人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贴上去的。
那颜色艳得很,带着一点亮晶晶的闪粉,在他雪白的衬衫上刺目得像是谁拿刀在她眼珠子上狠狠划了一道。
孟栀的目光往下移。
他的颈侧,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是被什么反复蹭过留下的印记。
他的衬衫袖口,靠近袖扣的位置,缠着一根卷曲的长发,酒红色,不长,带着蓬松的弧度,在他深色的衬衫袖口上清清楚楚地缠着。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香水味。
甜腻的,张扬的,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活泼气息,那种味道像是用力过猛又像是故意为之,前调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果香,中调是腻得化不开的花香,尾调是少女才会用的那种廉价的麝香,浓得几乎要粘在人的呼吸上。
和孟栀梳妆台上那些内敛的木质调、清冷的白花香完全不同,和她身上惯有的气息完全不同,这股味道太张扬了,张扬得像是故意要留下来被人发现。
那股味道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身上蔓延过来,飘过玄关,飘过客厅,飘到她面前,钻进她的鼻腔,缠住她的喉咙,然后一寸一寸收紧。
孟栀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她指尖都在发抖,可后背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把睡衣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顾淮洲换好鞋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像是要上楼,路过茶几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餐桌上。
桌上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疲惫和漫不经心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窝很深,鼻梁很挺,即使结了婚七年她有时候看着他还是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二十岁那年她在大学图书馆打工,他那时候已经小有名气,来学校做讲座,被一群人簇拥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得他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光。
那道光她追了十年。
顾淮洲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从一团变成一片,最后消散在空气里,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混杂气息。
孟栀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似乎坐太久血液不流通,她扶着沙发扶手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清他身上那股香水味的每一层变化,近到能看清他衬衫上那个口红印的每一处细节,近到能看见他眼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衬衫领口,把他拉低。
那个口红印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抹嫣红里掺着的细碎闪粉,近到她能闻到那口红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近到她能看见那块布料上除了口红印还有一小块洇开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蹭上去的。
她的手指攥着那块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块口红印在她眼前微微变形,攥得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顾淮洲没动。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垂着眼看她,嘴里还叼着烟,烟雾从他脸侧飘上去熏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得很,平静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
就像看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孟栀攥着他领口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再抖到整条手臂。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顾淮洲,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顾淮洲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那扇落地窗上,落在外面的夜色里,落在这个话题之外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肯落在她眼里。
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飘散在两人之间。
孟栀攥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出青白色,那块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那个口红印也跟着扭曲变形,可她还是不肯松手,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就能从他嘴里逼出一个答案来。
“我问你话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酸,那些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不记得?”
顾淮洲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飘飘扬扬落下来,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她脚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可她没有松手,还是死死攥着他的领口,盯着他的眼睛,等他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从烟雾里透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应酬。”
孟栀愣了一下。
应酬?
她攥着他领口的手指僵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眶却更红了。
“应酬?”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那个口红印上,“顾淮洲,你应酬需要把口红印蹭在领子上?你应酬需要把头发丝缠在袖口上?你应酬需要带着一身香水味回来?”
顾淮洲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看见那个口红印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动,但也只是动了动而已,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里还叼着那根烟,烟雾熏得他半眯着眼。
“所以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孟栀的手又抖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敷衍,会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她,问她“所以呢”。
所以呢?
她等了他一晚上,准备了七道菜,从下午等到凌晨,等来的就是他带着别的女人的口红印、头发丝、香水味回来,然后站在这里问她“所以呢”?
“顾淮洲,”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得厉害,可她还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衬衫上那个口红印,是谁的?”
顾淮洲拿下烟,弹了弹烟灰,重新叼回嘴里,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像是在处理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问这个干什么?”他声音含糊在烟雾里。
“我问你是谁!”
孟栀的声音拔高了,攥着他领口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的水光马上就要溢出来,可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顾淮洲看着她这个样子,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但那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不耐烦。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他领口上扯开。
他的力气不大,可她的手指就那么松开了,像是被他那只手的温度烫到了,又像是没了力气。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领口,抬起头看着她。
“孟栀,”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三十了,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计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