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线两端的牵绊》江漫凇

1、保护傻妈妈，勇斗老流氓 姚安乐有个

　　姚安乐刚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咣”一声门响惊得跳下床，她知道肯定是她妈妈又偷跑出去了，保姆有事不在，她只能一个人出去追。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清晨追母”了，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老和尚念经似的一遍一遍哄她妈妈：“妈，你明天早晨千万别自己出去，想去哪儿就叫我，我陪你去。”张秋影像个乖孩子那样答应了，可是过了一晚，又全忘记了。

　　小区保安早已熟悉她们母女，对张秋影偷跑出去也已看惯，见姚安乐跑了过来，便告诉她，“你妈往东边去了，我拉都拉不住她。”

　　姚安乐谢过保安，又急匆匆向东跑去。找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前方不远处聚集了一群人，料想她妈妈就在那里，走到近前，发现那群人果然是在围观她妈妈。

　　此时张秋影的手臂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死死拉住，这男人嬉皮笑脸地说：“走吧，跟我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张秋影一脸惊恐，一边挣扎一边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围观的人们只是看热闹，没一个人上前帮她。

　　姚安乐气得血直往上涌，她急切之间找不到工具，瞥见路边一个店铺门口放着一把秃头的扫帚，便拿在手里，大骂一声：“王八蛋，快放开我妈！”同时冲过去用扫帚狠命抽那男人的手臂。那男的吃痛，嚎叫着把手松开了。姚安乐立即把张秋影拉过来护在身后，紧握扫帚警惕地盯着对方。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那男人一时没有看清楚，被吓了一大跳，等看清姚安乐是个年轻女孩后，他胆子又大了起来，不顾胳膊的疼痛冲了过来，举起手作势要打姚安乐。

　　她“呼呼”抡了几下扫帚，怒吼道：“你敢动一下试试，我抽死你！”

　　那男的不敢过来，又不甘心当众丢了面子，便恶狠狠地嚷嚷：“哪儿来的疯丫头，我拉我老婆你管得着吗？”说完又换了温和的口吻，陪着笑对围观的人说，“大伙别误会，这是我媳妇儿，她脑子不好，偷跑出来了，我来找她回家。”

　　姚安乐看着他那副猥琐无耻的样子，心里直犯膈应，气得又抡起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臭流氓，臭不要脸，胡说八道，这是我妈妈，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你再不滚，我打死你。”

　　她跟张秋影长得很像，一看就是母女，围观的人听了，有几个就过来帮她推开那个男人，还有人要报警，总算把这个无赖吓走了。

　　姚安乐见妈妈吓得浑身发抖、满脸是泪，也难过得落下泪来，谢过众人，便扶着妈妈回去了。

　　到家吃过早饭，她打开电视给张秋影看，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早已把清晨的事抛在脑后的妈妈，她绝望地想，大概她这辈子都要这样度过了。

　　高考结束后，很多考生都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她大姨的女儿、舅舅的儿子都曾经有过这样潇洒愉快的毕业之旅，而她却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傻妈妈，连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都成了奢望，她整个人生都被她妈妈困在这个家里。

　　她曾经在心里埋怨过姥姥姥爷，怨他们为了甩掉包袱，让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女儿结婚，生下她来受尽委屈。小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过，长大后一定远远地逃离这个家，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明白，姥姥姥爷也是无奈之举，当初他们也是为了女儿的后半生能有个依靠，毕竟他们不能永远保护她，他们也没料到，那么用心给女儿选择的男人，居然会变成那样的混蛋。

　　她正想着心事，她舅舅推着坐轮椅的姥姥来了，得知早晨发生的事后，姥姥也哭了，舅舅气得要报警抓那个人，被她拦住了，因为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以后可能还会发生，总不能每次都报警，只能自己多留心。

　　姥姥和舅舅来，是想跟姚安乐商量报考的事，自从考完试，他们就经常小心翼翼地问她打算报考哪里的学校，她明白他们是担心她离开这个城市。

　　她的分数可以考上她最想去的华中师范大学，因为她喜欢那个校园的环境，也非常向往桂子山上的桂花，可是因为她妈妈的情况，很显然她不能走得太远，为了让姥姥和舅舅安心，她告诉他们，她决定去她家附近的那所大学。

　　果然他们听完都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并告诉她，他们会承担她读书的费用。

　　然而姚安乐一点都笑不出来，夜里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默默地流泪，悲伤地想，她唯一能去远方看看的机会都失去了，真的要永远待在这个城市，困在这个房子里了。

　　开学后，她仍和高中时一样，上完课就回家，一边看书一边和保姆一起守着妈妈。她在寝室的那张床始终是空的，她只在课间或下午有课时，才偶尔去寝室休息一下，因此与室友们都不怎么熟悉，不过她有时会带一些家里的食物分给大家，还会帮她们在早市买早点和水果，这样一来，有什么事她们也会及时通知她，大家相处得还算融洽和睦，但她跟其他同学比较陌生，一学期下来，都说不上几句话。

　　寒假里的一天，一位室友在微信群里说，挂在寝室的衣服没有收，问她可不可以帮忙收一下；另一位室友说吃剩的橘子忘带走了，担心会腐烂，让她去看看；还有一位室友说喝剩半杯奶茶忘记扔了，也让她去扔一下。

　　她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顶着西北风和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去了学校，把这些事都做好后，又冒着严寒往家走。

　　路过学校食堂时，有个男生叫她的名字，她认出这是她班上的同学宋凯，记得刚入学自我介绍时，他说他家在云南，印象中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也从未与她说过话。

　　见他不但没有回到温暖的家乡与亲人团聚，反而留在这么冷的异乡过寒假，她有些意外，便问：“你放假不回家吗？”宋凯说，“太远了，不回去了，你家是本地的吧？真羡慕你啊！”

　　姚安乐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家的情况，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本地读大学，就羡慕不起来了。她又问：“咱们班还有其他同学留校吗？”宋凯说，“没有了，整个宿舍楼都没有几个人。”姚安乐说，“那现在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宋凯说，“菜比平时少，总共只有几个菜。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

　　姚安乐把室友托她做的事讲了一下，见他冻得缩紧了肩膀，担心他着凉，便说：“天气太冷了，我要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寝室吧，别冻感冒了，再见。”说完她便加快脚步往校外走。

　　走出去一段路后，她忽然想起宋凯刚才孤独落寞的样子，觉得自己有些冷漠，说到底他也是个刚刚离开家的大孩子，大学的第一个假期就没有回家，估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别的同学刚放假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了。

　　想到这些，她又转回去追上宋凯，对他说：“我家离学校不远，不嫌弃的话，欢迎你来做客，我把地址发给你，很好找的。”

　　宋凯非常惊讶，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姚安乐跟同学们的关系都很疏远，神情总是淡淡的，男生们背地里都叫她“冰美人”，今天偶遇时他能主动与她讲话，是因为他独自在宿舍太寂寞了，除了食堂打菜的叔叔阿姨，他都好长时间没和人说话了。

　　寒风吹得他的脸发僵，但他仍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姚安乐说：“谢谢你呀，改天我一定去，我可不可以加你微信？我对这边不熟悉，担心走错路。”姚安乐也冲他友好地笑了笑，随即拿出手机，跟他互加了好友，又把去她家的路详细讲了一遍。

　　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有些后悔，到家看到张秋影的样子，更后悔了，怪自己不该一时冲动邀请宋凯来家里，担心从此同学们都会知道她有个傻妈妈，然后她又会经历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噩梦——被同学们嘲讽挖苦。不过她又一想，宋凯跟她不熟，或许人家只是跟她客套一下，不一定真的会来。

　　不料两天后，宋凯给她发来微信，说正在来她家的路上，很快就要到了。她慌得急忙让保姆帮她洗水果、准备点心，又一再叮嘱张秋影，到时候千万不要闹。

　　宋凯带来一袋水果做礼物，进门就向保姆问好。姚安乐知道他误以为这是她妈妈，就向他解释：“这是帮我照顾妈妈的阿姨，里边那个是我妈妈。”

　　宋凯又向坐在沙发上的张秋影问好，她只是咧嘴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姚安乐又解释，“我妈妈很少和人讲话，她的意思是欢迎你来。”见宋凯局促不安地站着，她笑着说，“屋里有点热，你把羽绒服脱下来吧，坐下来吃点水果。”

　　宋凯照做了，坐在他对面的张秋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冲他张开嘴，大声“啊”了一声，他举着叉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