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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之囚 明明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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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课间短短六分钟的浅眠,可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父亲通红的眼睛、砸在脚边碎裂的酒瓶、掐在颈后粗糙而用力的手掌、还有操场上一圈圈围着嘲笑的人影,那些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里,拔都拔不掉。
他明明已经转学了,明明以为来到新的学校,可以稍微喘口气。
可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不分昼夜地追着他。
一闭眼,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要么是被父亲追打,要么是被全校的人指着骂,要么就是看见林野和沈驰被人围在中间,低着头,像两只被丢弃的小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直到天微微发亮,才能勉强眯上一会儿。白天上课昏昏沉沉,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再这样下去,别说跟上进度,他怕是连正常站在教室里都撑不住。
陆放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药。
需要能让他不再做噩梦的药。
学校地处郊外,四周没什么热闹的街道,最近的药店也在居民区附近,而他家,刚好就在那一片。说是回家,其实也不算太远,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只要老师肯放他出去,他就能快速买完药再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陆放咬了咬下唇,心里又慌又乱。
他一向怕和老师说话,更怕被拒绝、被批评。可这一次,身体和精神都快要撑到极限,那些恐惧在求生欲面前,都往后退了退。
他缓缓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课桌边缘,给自己打气。
就这一次。
就去请个假,出去买个药,很快就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站起身,尽量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低着头,一步步朝老师的办公室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要对老师说的话,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走廊里闹哄哄的,风从围栏外钻进来,漫上来的水汽,混着香樟与桂花淡的香气,轻轻拂在他脸上。
他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停了停。
窗外那棵实验楼后的老槐树斜斜伸着枝桠,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把阳光剪得细碎又温柔。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颊、眼睫、挺直的鼻梁与微抿起的唇上,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像被精心打磨过一般。
他本就生得清秀。
眉是淡而干净的眉,眼是垂着时便显得温顺柔和的眼,鼻梁利落却不凌厉,唇线浅淡,皮肤在水汽与阳光里透着一层干净的白。平日里他总是低着头,把所有锋芒与好看都藏在怯懦与不安里,可这一刻,被槐树叶间的光轻轻罩着,那些被他刻意藏起的容貌便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干净,清透,又带着一点易碎的漂亮。
像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像风里轻轻晃着的槐花,安静得让人心尖发轻。
连落在他睫尖的光斑都像是舍不得移开,随着他轻轻眨眼的动作,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微微抬眼望向那棵老槐树时,眼底还残留着噩梦未散的微红,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陆放心口还在轻轻发慌,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句——我又做噩梦了。
为什么都已经离开那个家了,那些画面还是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明明只是睡了几分钟,却像被拖进深渊里走了一遭。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眼角。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么整夜失眠、反复噩梦,他迟早会撑不住。
他要出去。
回家,买安眠药。
学校在郊外,位置偏僻,可偏偏,离他家并不算远。
穿过校门口那条被香樟笼罩的小路,就是他住的那片老旧小区,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小药店。只要老师肯点头放行,他很快就能回来,不会耽误上课,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陆放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脆弱狠狠压下去。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正常、不引人注意。
他抬步,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轻,很小心。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追着他,落在他单薄的背上。
陆放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指尖在门框上轻轻顿了顿,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只有林娜一个人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利落的痕迹。她抬眼看见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陆放?你有什么事?”
陆放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老师……我想请个假,出去一会儿。”
“请假?”林娜放下笔,语气算不上温和,“请什么假,你才刚转来,课程本来就跟不上,还想随便往外跑?”
“我、我不是要乱跑……”他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咬了咬牙才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我最近……一直睡不好,总是做噩梦,一闭眼就醒,白天也没精神。我想回家一趟,买点安眠药,调节一下睡眠。”
“安眠药”三个字一落,林娜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只是有些不耐烦,此刻却彻底沉了下来,笔尖重重顿在教案上,洇出红点。
“你说什么?安眠药?”她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放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是……实在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能随便吃安眠药!”林娜打断他,语气重了不少,“那是药,不是糖!你一个高中生,要靠安眠药才能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已经不是简单睡不好的问题了,是心理上出问题了,而且不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办公室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一片片落进来,落在地板上,却驱不散室内紧绷的气氛。
林娜不是不心疼,也不是完全冷血。
她在这学校教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生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崩溃,也见过学校是怎么处理那些“有问题”的学生。梅溪高中本就因为刚刚林野、沈驰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全校上下都绷紧了神经。
如果现在传出去——高一有个转学生,严重到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心理状态极度不稳定,那外界会怎么说?校长会怎么追责?
学校在郊外,本就封闭,一旦这种消息漏出去一点点,都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别说她这个班主任,整个年级、整个德育处,都要跟着受牵连。
她不能放他出去。
绝对不能。
“我不能批你这个假。”林娜最终还是硬起心肠,语气不容反驳,“学校有规定,不允许随意出校,更何况你要去买的是这种药。出了任何问题,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可是老师……我真的很难受……”陆放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一点点红起来,“我再这样下去,真的撑不住了……我家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行就是不行。”林娜别开眼,不敢看他那双快要溢满委屈的眼睛,心头发堵,却只能把话说得更坚决,“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我可以联系校医,让他给你看看。但想自己出校买安眠药,我不可能同意。”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陆放,我不是为难你。我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学校。
这件事,不能往外说,更不能闹大。
你现在安心上课。其他的,我会再想办法。”
陆放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希望一点点沉下去,他明明只是想睡个安稳觉,都成了不能做的禁忌。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老槐树沙沙的声响。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光,声音轻如鸿毛:
“……我知道了,老师。”
陆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眼眶在一点点发烫。
林娜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却强撑着的模样,心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可一想到学校现在的处境,想到刚刚广播里的通报批评,她又只能硬起心肠。
“你也别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刚从别的学校转来,落下的课程本来就多,英语又是最容易拉开差距的科目。正好,下一节是午自习,其他老师出差听课去了,办公室里清净。”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翻到他们现在讲到的页码:
“你就留在办公室,我趁这段时间给你补英语。落下的内容一点点补上,总比一直跟不上要强。我会安排人过来盯着你,有不会的直接问。”
陆放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无措。
不想面对老师步步紧逼的安排。
他只想出去买到那盒能让他逃离噩梦的药。
他只能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林娜见他终于松口,脸上的紧绷稍稍褪去,指了指办公桌旁空着的椅子:
“坐吧。把你的英语书拿出来。”
陆放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办公室只剩林娜在讲课的声音。
他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可视线却怎么也凝不进去,脑子里像被一团乱麻缠住,全是刚才那句“不行”。
林娜见他半天没动静,也没急着批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英语书推到他面前。
“你刚转来,落下的东西太多,你自己肯定补不回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放,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下一节午自习我给你补,这是我能亲自给你补的。至于其他时间,其他老师大多出差去外地听课学习了,办公室里也没人能替我看着你。”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在给自己的安排做解释,也像是在给陆放一个交代。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等我去开会,我会安排同学过来给你补习。你有不会的题就问。不管是谁来陪你,我都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你就按他们说的学,保证不让你掉队。”
她看着陆放,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像是郑重的承诺:
“我会让同学过来给你补课,你安心留在这,我会负责把你落下的课补回来。”
陆放愣了愣。
他没指望老师会这样承诺。
可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却没有半点被帮助的温暖,心口反而更沉了。
他只是想睡个觉而已,不是来补课的。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往课本上偏了偏,遮住眼底翻涌的红。
林娜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这才继续开始讲解,声音平稳,带着老师特有的节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轻响,窗外的槐叶沙沙作响,阳光轻轻晃在陆放单薄的侧脸上。
午自习的时间就在一片沉默里慢慢熬过去。
陆放大半时间都在发呆,目光落在课本上,英文字母在眼前飘来飘去,老师讲了什么,对他而言只是一阵耳鸣,林娜说的单词语法,他只是偶尔轻轻点头,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午自习的铃声才慢悠悠响起,宣告这段补习终于结束。
林娜合上书本,看他这一副样子,也没多苛责,只是皱眉:“先这样,下午我还有事,不能一直盯着你。我叫几个人过来,以后你的补习就交给他们。”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口传来三下轻敲。
林娜喊了一声“进”,门被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温烬,校服外套袖口翻上去,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眉眼散漫。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扎着高马尾,性格看起来爽利些,叫沐清雨;另一个安安静静,抱着作业本,叫许知意。
“老师,你找我们?”沐清雨先开口。
林娜指了指陆放,直截了当:“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陆放。之前在别的学校,课程落得多,各科进度都跟咱们跟不上。你们三个,之后帮他补补课,把落下的内容赶上来。”
温烬直接抬眼,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想补。”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一拍。
沐清雨和许知意都愣了一下,偷偷看了看温烬,又看了看林娜。
林娜刚要开口训斥,可视线落在温烬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她比谁都清楚,温烬是年级第一跟他过不去,就是和自己的奖金过不去。
为了班级平均分,为了她自己的评优,她不能得罪这位祖宗。
林娜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把声音放得尽量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语气:
“温烬,老师知道你平时忙,陆放刚转来,基础太差,不补的话,之后考试会严重拉低咱们班的平均分。”
她顿了顿,抛出最实在的条件:
“只要你把他补上来,我给你50块钱。”
温烬掀了掀眼睫,像是终于听见了一句能入耳的话。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掂量这50块值不值得浪费时间。
下一秒,他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语气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
“行。”
“我补。”
沐清雨和许知意见温烬都答应了,也连忙跟着点头,表示愿意帮忙。
林娜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分配好任务:
“你们记好各自负责的科目,别出错。
沐清雨负责陆放的语文、政治和历史,这三科你擅长,专门带他打基础。
许知意,你负责他的生物和地理,带他跟上进度。
剩下的数学、物化交给温烬。这几科难度最大,也最拉分,只有你能给他讲透。”
她看向温烬,再次强调:
“数学、物理、化学必须给我盯紧了,务必把他的底子补上来。只要能跟上,50块钱不会少你的”
随后又叮嘱道:“你们多上点心,有不会的你们耐心教一教,我还有事要去处理。”
说完,她拿起教案,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只剩下陆放、温烬、沐清雨和许知意四个人。
陆放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蜷缩,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
而温烬靠在桌边,眼神淡淡扫过他,没什么温度。
沐清雨突然看了眼手表,脸色一变:“完了,我忘了我crush要打篮球赛,我一定要看到他。”
许知意也慌了神:“完了完了,我们要去观赛,没时间补啊。”
两人凑到温烬面前,急得摆手求情:
“温哥,求你了!你先帮我们给他补一下吧!我们真的赶时间!”
温烬挑眉,摆明了趁火打劫:“给钱。”
沐清雨咬咬牙:“我们凑40块,加上老师那50,一共90块,我们平时也没时间,你就帮我们补吧。求你了”
温烬沉默两秒:
“行。赶紧走。”
两人连声道谢后就往门外冲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放和温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