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猫生难料,练习生救急! 那个冬 ...
-
那个冬天很冷。
十一月的风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狗爪子,从窗户的缝隙里伸进来,东挠一下西挠一下。宁子夏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春卷,黑色的头发露在外面,像春卷上面撒的一撮黑芝麻。
他的手机亮了。
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妈妈:宝贝,最近怎么样?喜爱值够不够?要不要妈妈给你寄点自制的猫草饼干?
下面紧跟着一条。
妈妈:对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件事,你等一下,我让你爸跟你说。
然后他爸爸的头像跳了出来,一张纯黑的图片,因为他爸爸说“任何图案都会暴露行踪”,宁子夏觉得这纯属被害妄想,但他不敢说。
爸爸:你妈说你喜爱值只剩不到四了。
宁子夏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
宁子夏:嗯。
爸爸:你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
宁子夏:知道。
爸爸:小猫崽。
宁子夏盯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像三根针,精准地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宁子夏:我知道。
爸爸:你妈很担心。
宁子夏:我知道。
爸爸:我也很担心。
宁子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住了。
他爸,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在看报纸、永远说“你连普通猫都不如”的严肃中年男人,说他很担心。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他爸爸撤回了那条消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消息。
爸爸:你妈让我告诉你她担心。
再一条。
爸爸:我负责转达。
宁子夏看着屏幕,嘴角上扬。
宁子夏:爸,我看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爸爸:嗯。
又闪了很久。
爸爸:你现在住的地方,窗户朝北,冬天会很冷。我查过了,下周二开始降温,你多盖一床被子。衣柜最下面有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她让我放进去的,你穿上。别感冒。猫感冒很麻烦,会传染给鼻子。
宁子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看起来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妈妈:宝贝!你爸说你不回消息!你是不是在哭!妈妈这就过来——
宁子夏赶紧抓起手机。
宁子夏:没有没有没有!我在想事情!没哭!真的!
妈妈:真的吗?
宁子夏:真的!我发誓!以我猫格担保!
妈妈:好吧……对了,我跟你爸商量的事情,你爸跟你说了吗?
宁子夏:什么事情?
妈妈:就是那个!让你去当练习生的事情!
宁子夏:……什么?
妈妈:练习生!就是那种唱歌跳舞的!现在人类的小孩子不是都很喜欢那种吗?我们研究了很久,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宁子夏:妈,你在说什么啊!!!
妈妈:你看啊,练习生需要很多人喜欢对吧?粉丝的喜爱,那可是最纯粹的喜爱值!不是那种摸一下头的0.01,是真情实感的、花钱打投的、在论坛上为你吵架的那种高质量的喜爱值!
宁子夏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宁子夏:妈,我不会唱歌。
妈妈:没关系,可以学。
宁子夏:我也不会跳舞。
妈妈:没关系,也可以学。
宁子夏:我……我是社恐。
妈妈:宝贝,你不是社恐,你只是懒得出门。社恐是害怕社交,你是单纯地觉得外面的人都很烦。这是两回事。
宁子夏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不害怕人类,他只是觉得人类太多了。太多的人类意味着太多的视线、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情绪,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而他是一粒不小心掉进锅里的米,被翻来覆去地煮,煮得稀烂。
可是——
喜爱值。
高质量的、大量的、源源不断的喜爱值。
他犹豫了。
宁子夏:我都一百一十四岁了……
妈妈:换算下来十四岁,正好!我查过了,那个什么时代峰峻,招的就是你这么大的孩子!十到十八岁,你看看,你卡在正中间!
宁子夏:你怎么知道时代峰峻的???
妈妈:我和你爸做了功课的。我们看了一整周的选秀节目,你爸现在都能哼出那个什么……“Pick me pick me up”了!
宁子夏想象了一下他爸,那个连微信头像都要纯黑以防暴露行踪的前妖怪特工面无表情地哼着“Pick me pick me up”的样子。
他打了个寒颤。
这次不是因为冷。
宁子夏:妈,你认真的吗?
妈妈:非常认真。你爸已经把报名表下载好了。
爸爸:嗯,下载好了。
妈妈:你看!你爸都下载好了!
宁子夏:……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做的这些???
妈妈:你不在家的这三个月啊。你以为我们真的就只是把你扔出去不管了吗?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妈妈:宝贝,你听妈妈说。你在外面这三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去公园被当成流浪猫,去图书馆被赶出来,去打工被当成童工。你很努力了,妈妈知道。但是你的方法不对。你不能再用老一套的方式去收集喜爱值了,这个时代不一样了。
妈妈:你要学会一种,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叫做营业的生存方式。
宁子夏盯着“营业”两个字,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荒诞了。
他是一只猫妖。
猫妖的修炼方式应该是吸收日月精华、吞吐天地灵气、在月圆之夜对着一碗水作法……而不是“营业”。
但他是那种连老鼠都怕的猫妖。
他是那种连天地精华都吸收不了的猫妖。
他是那种喜爱值只剩3.7、再过十二天就要变成一只睁不开眼的小猫崽、被他妈妈揣进口袋里的猫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被子上自己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毛毯一样。那是猫科动物特有的体味,温暖、干燥、带着大地的厚重。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宁子夏:报名表发给我看看。
三秒钟后,他收到了一份PDF文件。
文件名是:“时代峰峻2023年度练习生招募报名表_最终版_打死也不再改了_v13.pdf”。
他爸连报名表都要存十三个版本。
宁子夏打开文件,开始一栏一栏地看。
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联系方式、才艺特长、个人简介……
他停在“才艺特长”这一栏。
他的特长是什么?
他会用舌头舔干净自己的碗算吗?
他能在黑暗中准确地踩到人类的脸上算吗?
他会用爪子打开没有反锁的房门算吗?
他犹豫了一下,在“才艺特长”一栏里写下了:
“模仿猫。”
写完之后他觉得不对,删掉了。
改成:
“擅长模仿猫的行为动作。”
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他写的是:
“无。”
然后他盯着这个“无”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一百一十四年猫生的全部内容——无。
无才艺,无特长,无社交能力,无生存技能,无老鼠捕捉能力,无天地精华吸收效率。
只有3.7的喜爱值,和一具随时可能变成小猫崽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慢性的、钝钝的疲惫感。就像一只在玻璃窗上撞了很久的飞蛾,翅膀还完整,触角还完好,但就是不想再飞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像把一张牌扣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旧,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妈妈洗的。他搬出来的时候,他妈妈把所有的床单被套都重新洗了一遍,用的是一种叫做“阳光海洋”的洗衣液,闻起来既不像阳光也不像海洋,但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而他要在这张白纸上,写下自己的未来。
或者什么都不写,然后消失,变成一只小黑猫崽,重新来过。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了……大概六十年前,他没有化形,还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成年猫时,他曾经蹲在一条巷子的墙头上,看一群人类的小孩在下面玩。他们玩的是那种很古老的游戏,跳房子还是丢沙包,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其中一个小女孩抬起头,看见了他。
小女孩说:“哇!那只小黑猫好好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墙根下,仰着头对他说:“小猫,下来吃饼干呀。”
他没有下去。他是一只猫妖,一只高贵的、有尊严的猫妖,不会为了一块饼干就跳下墙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时刻。
那个小女孩看着他的眼神亮亮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棉花糖,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个眼神带来的喜爱值,是2.0。
一块饼干都没给的2.0。
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眼神。
现在,六十年后的今天,一个小女孩的2.0喜爱值救不了他。他需要更多。他需要很多很多人的、很多很多的、像海浪一样涌过来的喜爱值。
他需要站在一个地方,让很多人看见他,然后喜欢他。
这件事对于一只社恐的、连老鼠都怕的、才艺特长为“无”的猫妖来说,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一只猫学会游泳。
不是不行。
是生理性地不可能。
只是——
宁子夏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妈妈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妈妈:宝贝,你爸说了,如果你去参加选拔,他就把他的那件皮夹克给你。就是那件他一直舍不得穿的、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那件。
宁子夏的眼睛亮了。
他爸的皮夹克。
那件黑色的、油光水滑的、摸起来像摸另一只猫的皮毛一样的皮夹克。
他爸珍藏了大概四十年,只在每年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穿一次,穿完就挂回衣柜里,用防尘袋罩着,旁边还放一包干燥剂。
宁子夏化形后被收留起就一直觊觎那件皮夹克。
他曾经把那件皮夹克从衣柜里拖出来试图当窝睡,结果被他爸当场抓获,拎着后颈皮关了三个小时的禁闭。
那件皮夹克,是他爸的命根子。
现在,他爸愿意用命根子来换他去参加练习生选拔。
宁子夏沉默了。
然后他打字。
宁子夏:好。
宁子夏:我去。
他把手机放下,拉起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半化形,尾巴会从尾椎骨那里冒出来,尾尖微微卷曲,此时探出被子的缝隙,不安地左右摇摆。
一只黑色的尾巴尖,在十一月的寒夜里,像一根小小的天线,接收着来自整个宇宙的、微弱的、不确定的信号。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舞台是什么,不知道镜头是什么,不知道“营业”是什么,不知道“Pick me”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喜爱值只剩3.7了。
而一件皮夹克,正在十几公里外的某个衣柜里,等着他。
一只猫可以为了很多理由去做一件事。
鱼干、阳光、一个舒服的纸箱、一扇刚好能伸出爪子的门缝。
而大多数时候,一只猫做一件事的理由,比所有这些都要简单——
他别无选择。
宁子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
窗外的风停了。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道淡淡的银色闪电,安静地、固执地,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