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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味的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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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没想到沈清和的邀约来得这么快。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跑完八百米后,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林砚扶着膝盖在树荫下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给。”
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眼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林砚抬头,看见沈清和同样满头大汗,但呼吸还算平稳。他穿运动服的样子和穿校服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端正,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挺拔。
“……谢谢。”林砚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总算缓解了燥热。
“不客气。”沈清和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也拧开一瓶水,“你体力不太好啊,最后半圈完全是靠意志力撑下来的。”
林砚没说话。他总不能说因为昨晚赶工到凌晨三点,今天能站起来上课已经不错了。
解散的哨声响起,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则大多选择在树荫下聊天或散步。林砚准备回教室补作业,刚起身就被沈清和叫住。
“周末有空吗?”
林砚脚步顿住:“……要看情况。”
“我试做了新的抹茶玛德琳,想请人尝尝给点意见。”沈清和语气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而且一个人吃不完,冰箱要放不下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既随意又充分。林砚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脑海里闪过那盒黄油曲奇和那两个可颂的味道。甜点的诱惑力,对一个长期用便利店三明治果腹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三点?我家,你知道地址,梧桐苑7栋302。”沈清和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矿泉水瓶的标签上写下电话号码,“来之前可以短信我,或者直接敲门。”
林砚接过瓶子,看着标签上那行干净利落的数字:“你家……方便吗?”
“我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的。”沈清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就这么说定了?”
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林砚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样的眼神。
“嗯。”
沈清和的笑容加深了:“那周六见。对了,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特别想吃的口味?”
“没有。”林砚顿了顿,又补充道,“都行。”
“好。”
沈清和朝篮球场走去,几个男生已经远远在朝他招手。林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标签上的数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林砚站在梧桐苑7栋楼下,第三次检查自己带来的东西——一盒昨天去商场犹豫再三才买的进口巧克力,包装精致,价格不菲。作为回礼应该不寒酸,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不该答应的,这种社交场合他一向能避则避。但昨晚赶完工,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曲奇铁盒,鬼使神差地洗了澡,换了唯一一件还算新的T恤,甚至把鞋子刷了一遍。
楼道干净整洁,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302在走廊尽头,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刻着“Bake & Believe”(烘焙与相信)的手写体花体字。
林砚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几乎立刻打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等在门后。沈清和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上面沾着些面粉。一股温暖甜香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特有的薄荷气息。
“很准时。”沈清和侧身让他进来,“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林砚走进客厅,有些意外。房子比想象中大,装修是简洁的北欧风格,原木色家具,米白色墙面,最大的特点是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男生的家。空气中漂浮着甜点和咖啡的香气,客厅一角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是各种烘焙工具和材料,整齐得像是展柜。
“你先坐,我去把最后一批拿出来。”沈清和指了指沙发,“茶几上有水,想喝什么自己倒,别客气。”
林砚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却被工作台吸引。那里放着刚出炉的抹茶玛德琳,翠绿色的贝壳状小蛋糕排在晾网上,旁边还有几碟不同样式的饼干和蛋糕切块,每一碟都摆得精致漂亮。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今天尝试了三种配方。”沈清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烤箱的提示音和开关门的轻响,“抹茶浓度和黄油比例有调整,你待会帮我尝尝哪种最好。”
他端着一个烤盘走出来,上面是最后一批玛德琳。烤盘放在工作台上,沈清和熟练地用夹子把它们移到晾网上,动作流畅得像专业甜品师。
“你学过?”
“跟我外婆学的,她是西点师。”沈清和摘下隔热手套,“后来她手抖得厉害,做不了精细活了,我就接手了厨房。算是……家学渊源?”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林砚,林砚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出了语气里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
“尝尝看。”沈清和转身,端过一个拼盘,上面是三种玛德琳和几种不同的饼干,“从左边到右边,抹茶浓度递增。饼干是杏仁薄脆和巧克力夏威夷果。”
林砚拿起最左边的玛德琳。外壳微脆,内里湿润绵密,抹茶香气清新,甜度适中。然后是中间那块,茶味更浓,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正好平衡了黄油的腻。最后是右边那块,抹茶味最浓烈,几乎是成年人的口味。
“中间这个最好。”林砚给出结论。
沈清和眼睛一亮:“我也这么觉得。左边太保守,右边又有点过头。看来我们的口味很接近。”
他又递过饼干。杏仁薄脆香酥,巧克力夏威夷果口感丰富,巧克力的微苦和果仁的油脂香结合得完美。
“很好吃。”林砚由衷地说,然后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从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这个……给你。谢谢你的曲奇和可颂。”
沈清和接过盒子,看清牌子后挑了挑眉:“这个牌子的黑巧很有名。你破费了。”
“回礼。”林砚简短地说,低头喝了口水掩饰尴尬。
“谢谢,我很喜欢。”沈清和把巧克力放在茶几上,没有拆开,而是问,“要喝咖啡吗?我刚煮了手冲。”
“好。”
沈清和去厨房倒咖啡,林砚的视线在客厅里游移。墙上没有照片,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英文原版和烘焙专业书籍,还有几本高中数学竞赛教程。一切都井井有条,但总让人觉得缺少点什么——生活的痕迹,或者说,人味。
“你的手艺,”林砚接过咖啡时问道,“是兴趣还是……”
“算是两者都有。”沈清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一开始是兴趣,后来发现做甜点能让人平静。尤其是等待发酵和烘烤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很具体。”
林砚理解这种感觉。他做手工的时候也是这样,世界缩窄到手中的金属、工具和图纸,其他一切都暂时退场。
“那你呢?”沈清和问,“我看你手上有些细小的伤口,是做手工留下的?”
林砚下意识缩了缩手。那些伤口是做金属配件时不小心划到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贴着创可贴。
“嗯,接点定制的小东西。”
“能看看吗?”
林砚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有复古怀表链,有手工雕刻的金属书签,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小摆件。每一样都做得精细,光影处理得很美。
沈清和凑近看,睫毛在屏幕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很厉害。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有些是,有些是按客户要求修改。”
“这个怀表链,”沈清和指着其中一张,“花纹很特别,是忍冬藤?”
林砚有些惊讶:“你知道?”
“我外婆有类似花纹的旧银器,她说忍冬代表坚韧和忠诚。”沈清和抬起头,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变得很近,近到林砚能看清他琥珀色瞳孔里的纹路,“很适合你。”
林砚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只是客户选的图案。”
“但做的人是你。”沈清和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要再来点甜点吗?还有柠檬挞,在冰箱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在咖啡、甜点和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流逝。沈清和没问林砚的家庭,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只是聊学校,聊南城和北京的不同,聊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林砚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要放松,甚至主动说了几句关于金属工艺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客厅染成暖金色。林砚意识到该走了,他起身:“谢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顺便倒垃圾。”沈清和已经拎起厨房的分类垃圾袋,动作自然得不容拒绝。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高相仿的少年。沈清和突然说:“下周末我有新的配方想试,布朗尼。你要来吗?”
林砚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我可能会忙。”
“那就等你忙完。”沈清和语气轻松,“反正我每个周末都会烤点什么,多了也吃不完。你可以当我的试吃员,互惠互利。”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看情况。”林砚给出了和上次类似的回答。
“好。”沈清和把垃圾扔进分类桶,转身看他,“路上小心。周一见。”
“周一见。”
林砚朝梧桐巷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清和还站在楼门口,在渐浓的暮色里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周末剩下的时间,林砚埋头赶工,但工作间隙总会想起沈清和客厅里的甜香,想起那些精致摆盘的甜点,想起他说“做甜点能让人平静”时的侧脸。
周一早晨,林砚走进教室时,沈清和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整理笔记。见林砚来,他自然地递过一个纸袋。
“早上多烤了几个可颂,加热过了。”
纸袋还是温的。林砚接过,低声道谢。早自习的铃声响起,他打开纸袋,可颂的香气飘出来,前排的周子轩立刻回头。
“什么这么香?沈清和你又带好吃的了?”
“只有林砚有。”沈清和头也不抬,“昨天他帮我试吃了新品,这是谢礼。”
周子轩夸张地哀嚎:“砚哥你不够意思啊!有这种好事不叫我!”
林砚没理他,在桌子底下掰了一半可颂悄悄递过去。周子轩立刻眉开眼笑,压低声音:“还是砚哥够兄弟!”
沈清和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
那天之后,沈清和隔三差五就会给林砚带些小点心,有时是几块饼干,有时是迷你蛋糕,每次都说是“试做多了”。林砚从最初的推拒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偶尔也会回赠一些自己做的简单食物——比如便利店饭团加热后偷偷塞进沈清和的桌肚。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他们仍然不是那种勾肩搭背的朋友,但会分享课堂笔记,会在体育课互相带水,会在放学后偶尔一起走那段从学校到梧桐巷的路。
十月初的某天,数学小测成绩发下来,林砚看着卷子上鲜红的78分,抿紧了唇。他最近接了个大单,连续一周熬夜,果然影响了学习。
“哪里不会?”沈清和探过头来看他的卷子,手指点在一道错题上,“这个题型上周老师讲过变形,我笔记上有,你要看吗?”
“嗯。”
沈清和把笔记推过来,条理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林砚对照着改错题,听见沈清和轻声说:“你最近很累?”
“……有点。”
“手工订单很多?”
林砚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从未明确说过自己在做什么,但沈清和显然猜到了。
“嗯,月底要交货。”
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六下午来我家吧,我那儿安静,你可以写作业或者干活。我烤东西,不吵你。”
林砚转过头。沈清和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
沈清和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一个人烤东西也挺无聊的。而且,”他指了指林砚的黑眼圈,“你再这样下去,下次数学可能就不止78分了。”
很实际的理由,实际到林砚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我可能会待到很晚。”
“我家有客房。”沈清和说,“如果你不嫌弃沙发床的话。”
林砚看着卷子上的红叉,再看看沈清和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点了头。
“好。”
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些,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林砚没注意到,沈清和在他答应时,唇角扬起了一个很浅、很真实的弧度。
就像烤箱里膨胀的面团,柔软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