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信息素说你在撒谎》旧辙

1、相亲 联盟历

　　联盟历3087年，秋。
　　顾晏坐在婚姻登记处的等候区，第一百零八次后悔今天出门前没有看皇历。
　　“下一位——1703号，顾晏先生。”
　　他站起来，顺手理了理领口的扣子。今天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张脸愈发人畜无害——联盟标准Omega长相，眉眼温软，皮肤白皙，嘴唇带着天生的淡粉色。一米七八的个子在Omega里算高的，但他微微驼着背，硬是把气场缩成了软绵绵的一团。
　　“请进，您的相亲对象已经在里面了。”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Beta女性，看他的眼神带着怜爱——这年头还愿意来婚姻登记处相亲的Omega不多了，大多数Omega走的都是高端婚介所或者基因匹配中心的路子。来这儿的，不是穷得交不起中介费，就是条件太差没人要。
　　顾晏属于前者。
　　他推开门，脸上挂着提前练习好的、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随后，他看见了坐在里面的那个人。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那是一个Alpha。
　　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过分英俊的Alpha。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如刀裁，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覆着薄肌的小臂。
　　他坐在那里，像一把收鞘的刀。
　　顾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这张脸。
　　准确地说，整个帝国没有不认识这张脸的。
　　沈屿时，联盟上将，军神，SSS级Alpha，三年前那场边境战役的最高指挥官，以三万残兵硬抗帝国十二万精锐七天七夜，一战封神。战后拒绝一切晋升和勋章，继续驻守边境，三年不曾回帝都。
　　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好。”沈屿时站起来，礼节性地伸出手，“沈屿时。”
　　顾晏垂眸，握住那只手。
　　掌心有茧，位置和厚度都很微妙——不是普通军人握枪的茧，是指腹和虎口同时有茧，是常年握冷兵器的手。
　　他的手也很凉。
　　“顾晏。”他收回手，在沈屿时对面坐下，语气温软，“沈将军，您……您怎么会来相亲？”
　　沈屿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文件，一个数字，一个任务目标。
　　“上面要求的。”他说，“Omega太少，Alpha太多，上面说我不结婚影响不好。”
　　顾晏：“……”好……好真实的理由。
　　“你呢？”沈屿时问。
　　“我？”顾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我……我家里催得紧，说我再不结婚就要被强制匹配了。”
　　这是假的。
　　他根本没有家，也没有人会催他。
　　他是帝国通缉令上排名第一的SSS级暗杀者，代号“白鼬”。三年前潜入联盟执行任务，任务完成，撤离时出了意外，被困在联盟境内回不去。为了躲避追捕，他伪装成联盟公民，伪造了身份，躲进了帝都最不起眼的地方——
　　婚姻登记处。
　　按照联盟法律，Omega一旦结婚，身份信息会自动并入配偶的户籍档案，查询权限会提高三个等级。这意味着，只要他找到一个Alpha结婚，那些拿着通缉令满城搜捕他的人，就再也查不到他的下落。
　　他只需要一个Alpha。
　　随便什么Alpha都行。
　　但他偏偏抽中了联盟战神。
　　“哦。”沈屿时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理由，“那领证吧。”
　　顾晏：“……”
　　等等，这流程是不是太快了？
　　“您……您不再问问？”他试探着说，“比如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我的——”
　　“不需要。”沈屿时打断他，“你是Omega，我是Alpha，信息素匹配度六十八，刚刚过线。你急着结婚，我也急着交差。各取所需。”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晏面前。
　　“婚前协议。婚后财产独立，互不干涉。三年后离婚，我给你一笔补偿金。如果你愿意配合演戏，每年额外再给一笔。”
　　顾晏低头看那份协议。
　　条款清晰，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是一场交易。
　　他应该高兴的。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Alpha，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三年后分道扬镳，完美隐匿。
　　但是。
　　“您就不怕我是别有用心的人？”他抬起头，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比如骗子？比如间谍？”
　　沈屿时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是吗？”
　　顾晏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当然不是。”他笑起来，笑容又软又甜，“我就是个普通Omega，在咖啡店打工。”
　　沈屿时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那就签字吧。”
　　顾晏低下头，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沈屿时的手。
　　那只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正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
　　稳得像是某种习惯，某种肌肉记忆。
　　顾晏的笔尖顿了顿。
　　他见过这种习惯。
　　在边境战场上，在那些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老兵身上。
　　那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极度安静的表象下，汹涌翻腾的、抑制不住的嗜血欲。
　　签字。
　　盖章。
　　拍照。
　　领证。
　　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走出婚姻登记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雨丝，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顾晏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还有点恍惚。
　　他结婚了。
　　和一个SSS级Alpha，联盟战神，帝国头号大敌。
　　如果组织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大概会把他从通缉令第一名的位置上撤下来，换成一个更大的罪名：叛国。
　　“走吧。”
　　沈屿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晏回头。
　　沈屿时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黑色衬衫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风衣，衣摆在风里轻轻扬起。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半张侧脸，眉骨和鼻梁的阴影落在唇角。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朝顾晏这边倾斜。
　　“你住哪儿？我送你。”
　　顾晏眨眨眼。
　　这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我住城南，”他说，“有点远，不麻烦将军了，我自己——”
　　“我住城北。”沈屿时打断他，“刚好顺路。”
　　顾晏：“……”
　　城南和城北，一个在帝都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
　　这叫顺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屿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笑了笑，“那就麻烦将军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伞不大，勉强够两个人。沈屿时走在外侧，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风衣很快被雨水洇湿，颜色深了一块。
　　顾晏注意到，沈屿时走路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挡在他前面。
　　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护姿态。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暗色。
　　这个人……有点意思。
　　车是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低调，不起眼，但顾晏一眼就看出那玻璃是防弹的，车身是改装过的，底盘比普通越野高出一截，能适应各种恶劣地形。
　　沈屿时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顾晏坐进副驾驶，安全带刚系好，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Alpha的信息素。
　　冷冽，清苦，像冬日清晨的山风，像雪后的松林，像刀锋掠过冰面时那一瞬间的寒意。
　　他愣了一下。
　　这股信息素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显然是经过严格克制的。但即便如此，那股压迫感还是隐隐透出来，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臣服。
　　顾晏收敛了眼底的神色。
　　SSS级Alpha，果然名不虚传。
　　他低下头，装作不经意地拉了拉领口，让自己的信息素也逸散出来一点。
　　Omega的信息素。
　　甜腻，柔软，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像春天的花香，像一切让人想要保护的东西。
　　这是他伪装成Omega的底牌——他天生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能模拟出任何一种等级、任何一种类型的信息素。这是他能在暗杀界活到现在的最大倚仗。
　　车驶入雨夜。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顾晏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把路灯的光晕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冷吗？”沈屿时忽然问。
　　顾晏转过头。
　　沈屿时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他。
　　“不冷。”他说。
　　沈屿时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顾晏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顾晏说的地址楼下。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黑洞洞的。在帝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住这种房子的，确实只有穷得叮当响的底层公民。
　　“到了。”沈屿时说。
　　顾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雨还在下，比之前大了些。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向车里的人。
　　“谢谢将军送我。”
　　沈屿时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他骨头里。
　　“顾晏。”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是Omega吗？”
　　顾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带着一点被冒犯的委屈。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沈屿时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雨大了，快上去吧。”
　　顾晏站在原地，没动。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泪。
　　他隔着雨帘看着车里的人。
　　车里的灯暗，只能看见沈屿时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将军，”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笑，“晚安。”
　　他转身，走进楼道。
　　黑暗吞没他的身影。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确认已经离开沈屿时的视线范围，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暴露。
　　沈屿时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伪装。
　　不对。
　　他皱了皱眉。
　　那不是镜子。
　　那是刀。
　　刀锋出鞘前的安静。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在车里闻到的那股信息素。
　　冷冽，清苦，像冬日清晨的山风。
　　但是。
　　在那一瞬间，在那股信息素的最深处，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像是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什么东西。
　　“有意思。”
　　他睁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继续上楼。
　　与此同时，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里，沈屿时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雨刷器的摆动上。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自己的后颈上。
　　腺体在发烫。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是SSS级Alpha，信息素克制力远超常人，从十五岁分化至今，从来没有遇到过能让他失控的Omega。
　　刚才那个Omega的信息素，甜腻柔软，毫无攻击性，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
　　在那一瞬间，当那个Omega从车里探出身，隔着雨帘对他笑的时候——
　　他的腺体忽然像被烫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短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看着眼前那栋黑洞洞的居民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边境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他的副官送来一份情报。
　　帝国派出了他们最顶尖的暗杀者，潜入联盟境内，目标是暗杀联盟高层官员。
　　那个暗杀者的代号，叫“白鼬”。
　　SSS级，从未失手，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真实性别、真实年龄。
　　唯一的情报是——
　　他能模拟任何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