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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果子与敲门砖 要不要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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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志远是被院门外的喊声叫醒的。
“志远!志远娃子在屋不?”
声音粗粝,是李建设。
陈志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槐树下那些话,还有李建设烟雾后面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他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去开门。
李建设背着手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洗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上下扫了陈志远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李伯?”陈志远赶紧跟上去。
“跟我来。”李建设脚步不停,方向是村委。
村委那排平房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皮剥落了不少。李建设的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不大,屋里光线昏暗。一张老式木头办公桌,漆面斑驳,上面堆着些泛黄的文件和报纸。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李建设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
“坐。”
陈志远坐下,心里没底。他等着李建设提合作社,提昨天的事,甚至提他那些被豆汁浸透的计划书。
但李建设没提。
他拉开抽屉,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是烟丝和裁好的纸条。他不紧不慢地卷着烟,动作熟练。
“知道村集体仓库里,现在堆着啥吗?”李建设眼皮都没抬。
陈志远一愣。“不太清楚。”
“去年收的柿饼,还有山核桃。”李建设把烟卷好,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拢共两千来斤。品相好的,秋里就被贩子挑走了。剩下的,堆到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用指节叩了叩玻璃。
“喏,就那屋。”
陈志远顺着望出去。对面是一排更破旧的瓦房,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
“再放个把月,开春天气一回暖,”□□转回身,坐回椅子上,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很平,“全得长毛,发霉,最后只能拉去喂猪。哦,猪都不一定爱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建设抽烟时轻微的咝咝声。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李伯,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李建设把烟灰磕在桌上的一个铁皮罐头盒里,发出“叮”一声轻响。“我没啥意思。东西是集体的,烂了,糟践了,是集体的损失。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份。”
他顿了顿,看着陈志远。
“你昨天说的那些,什么合作社,什么规模效应,什么品牌溢价。”李建设摆摆手,“太远,太大。老百姓听不懂,心里也没底。”
陈志远嗓子发干。
“可你脑子活,在外头见过世面,这也是真的。”李建设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桌面,“这样。仓库里那些东西,交给你。不管你用啥法子,在开春前,把它们变成钱。变成实实在在、能分到各家各户手里的票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秤砣一样压过来。
“变出来了,哪怕只卖出一半的本钱,让大伙儿看见你手里真有活,不是光会画饼。那咱们再坐下,慢慢聊你那个合作社。”
“要是变不出来……”李建设靠回椅背,又吸了口烟,“那你也别怪乡亲们不信你。连这点眼前的东西都盘不活,谁还敢把地、把一年的指望交给你?”
话砸在地上,梆硬。
陈志远感觉手心有点潮。他明白了。这不是支持,甚至不是机会。
这是个考题。一道几乎注定不及格的考题。
去年的存货,品相不好的尾货,都快放坏了……这哪是产品,这是包袱。
“李伯,这……”陈志远想说什么,比如市场,比如渠道,比如需要时间调研。
李建设打断了他。
“钥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推到桌子对面。“仓库钥匙。现在东西归你管了。怎么卖,卖给谁,挣了亏了,都是你的事。村里不干涉。”
他掐灭了烟头。
“就一条,别弄出纠纷,别让人戳脊梁骨说咱村的人出去坑蒙拐骗。云岭村的老脸,还得要。”
陈志远看着那把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显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昨天在老槐树下,路已经断了。眼前这根独木桥,再窄,再晃,他也得走上去。
他伸手,拿起了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
“好。”他说。
李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嗯——”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去吧。先看看货。心里有个数。”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李伯,”他回过头,“要是……我真卖出去了,哪怕只是一部分,合作社的事……”
李建设正在卷第二支烟,闻言,抬起眼皮。
“卖出去再说。”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志远抿紧嘴唇,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走到对面那排瓦房前。铁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拧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的土腥气,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一股……甜腻又带着点酸败的味道。光线从门口和高处几个气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仓库很大,很空。靠墙堆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摞得有一人多高。有些麻袋破了口,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干瘪的柿饼,还有灰扑扑的带壳山核桃。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屑和干枯的柿蒂。
陈志远走过去,在一个破口的麻袋前蹲下。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柿饼。
硬。像块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蒙蒙的柿霜,但不少地方已经发暗,染上了可疑的灰绿色霉点。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气更重了,底下隐隐透着股不新鲜的、闷闷的味道。
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山核桃。抓了一把,壳又厚又脏,不少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干枯果皮。掂了掂,有些轻飘飘的,估计里头的仁早就干瘪或者坏了。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凉了。
这哪是商品。这是垃圾。处理垃圾,还得贴上路费人工。
他在仓库中间站了很久,看着四周高高的麻袋堆。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座坟包,埋着去年秋天残留的、已经腐烂的希望。
怪不得李建设把这“机会”给他。这根本是个泥潭。跳进去,扑腾一身泥,能不能爬上来,全看运气。
可他有的选吗?
没有。
陈志远慢慢蹲下来,就蹲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个硬邦邦的柿饼,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白色的柿霜和霉斑。
霉味往鼻子里钻。
他想起昨天腋下夹着的那卷湿漉漉的计划书。想起PPT上精美的图表,关于市场潜力,关于消费者画像,关于差异化竞争。
全是屁。
在这里,在这间弥漫着腐烂甜味的破仓库里,那些词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真正的重量,是手里这块扔给狗都可能不吃的烂柿饼。是这两千斤需要变成钱、却眼看要变成粪土的破烂。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哟,门开了?老李把钥匙给那小子了?”声音有点尖,是会计柴有根。
“给了。让他折腾去。”另一个声音含糊应道。
“折腾?我看是瞎折腾。那堆东西,孙来顺年前跑了好几趟县里,都没人要。他一个城里坐办公室的,能有什么辙?别到时候钱没见着,倒把仓库弄得一团糟,最后还得咱们收拾。”柴有根的声音近了,似乎就在门外不远。
陈志远蹲着没动。
“老李也是,这不是难为人嘛。”
“难为?我看是让他知难而退。碰一鼻子灰,自己就知道走了。省得天天念叨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搅和得村里不安生。”
脚步声远了。
陈志远依旧蹲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知难而退?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昨天之前,他或许会。但现在,他腋下好像还残留着计划书纸张湿透后那种黏腻冰冷的触感。老槐树下那些散开的身影,王翠兰那句“亏了算谁的”,李建设烟雾后的眼神……
退?往哪退?
城市回不去了。故乡,如果他连这第一脚都踩不实,也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不堪入目的柿饼。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硬,涩,嚼起来像木头渣。那点稀薄的甜味过后,是明显的霉苦味在舌根蔓延开。他皱着眉,强忍着没吐出来,胡乱咽了下去。
胃里有点不舒服。
但他脑子却好像被这一口苦涩刺得清醒了些。
烂果子。
敲门砖。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座“坟包”。然后拉上门,挂上锁。
钥匙在他手里攥着,硌得生疼。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村口走去。那边有条土路,通往十几里外的镇上。镇上有班车去县城。
他不知道去了县城能干什么。找批发市场?找土特产店?找饭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再蹲在仓库里发呆。不能再等。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好奇地打量他。他没打招呼,只是闷头走。脚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贴在脚后跟。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树下空荡荡的,石磨盘上落了几片枯叶。
陈志远经过时,脚步停了一瞬。
他想起李建设昨天的话。
“你得先学会蹲下来,看看这些。”
他现在蹲下来了。看到的,是一仓库的烂摊子,和一条不知道通往哪儿的土路。
他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得先走到县城。走到那个有更多可能,也可能有更多闭门羹的地方。
背包里,除了钱包和手机,空空如也。没有计划书,没有PPT,没有数据。
只有仓库钥匙冰冷的轮廓,隔着裤子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还有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烂柿饼的霉苦味。
这第一脚,不管前面是坑是石头,他都得踩下去。
踩空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