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神守寡三百年》溢戈

2、惊蛰·遛狗 “狗自己跑

　　第二天上午，寂予去了一趟林秀娥报的地址。
　　那信确实在林秀娥儿子手里。一封信而已，人家没为难他，翻出来就给了。

　　寂予收好信，打算这两天再去一趟乱葬岗烧给林秀娥。
　　办完这事，他顺路拐进派出所。

　　街道办事处那边催得紧，说是有份调解文件需要派出所盖章，不然走不了流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派出所盖这个章，反正上面让去他就去。
　　地址在城中村边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花园路派出所。

　　刚进门就见两个辅警在闲聊，寂予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街道办事处盖章的。”

　　一个辅警应了一声，给他指了个方向，“左边这里第三间，找郁折。”

　　寂予应了一声，顺着他指的路线走，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人正躺在靠墙的长椅上，脸对着墙，腰侧放了本杂志。

　　寂予敲了敲窗户，那人没反应。
　　他又敲了敲，那人翻了个身，杂志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脸——浓眉大眼，眉骨高，鼻梁挺，长得倒是好看，就是那股懒劲儿隔着玻璃都能闻见。

　　寂予等了三秒，又敲了敲。
　　那人终于叹了口气，慢吞吞坐起来，往工位上一坐，胳膊肘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掌里，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

　　郁折：“盖章的？”

　　寂予：“对。”

　　郁折：“等着。”

　　寂予静静等着。

　　等了五秒，那人没动，仍是那种眯着眼的状态。

　　等了十秒，那人马上将眼睛闭上了。

　　寂予：“……”他把文件从窗口递进去，直接放到他手边。

　　郁折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寂予。

　　“什么章？”

　　“街道办事处调解的章。”寂予说，“上面说需要派出所证明。”

　　郁折把文件接过去翻了翻，嘴角扯出点笑来，“你们街道办事处的章，怎么跑派出所来盖？”

　　我怎么知道？我就一跑腿的，领导交代的任务，我还能不干不成？

　　寂予心想。

　　“上面安排的。”他说。

　　郁折“嗯”了一声，把文件往旁边一放，靠回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寂予：“……您倒是盖啊。”

　　“不急。”郁折懒懒开口，抛出个没头没尾的话，“我先问问你。这大上午的，你不在家睡觉，跑派出所来盖章？”

　　寂予愣了一下，无奈笑了：“我上班啊。”

　　“上班。”郁折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干什么的？”

　　寂予“……街道办事处调解员。”

　　郁折“哦”了一声，又问：“调解什么？”

　　“邻里纠纷。”寂予忍着不把文件，拍在他脸上的冲动，解释道：“张家狗咬了李家鸡，王家漏水泡了赵家墙，就这些。”

　　郁折听着，嘴角又扯了扯，不知是何意味，“那你见过不讲理的没有？比鬼还难缠的那种？”

　　寂予看了他一眼，轻笑了声，梨涡浅浅，“我以为警察都是唯物主义者。”

　　郁折没接话，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
　　他个子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像是随手一抓，几缕落在额前，但这丝毫不影响那张脸好看。

　　郁折道：“章可以盖，但得等等。”

　　寂予：“等什么？”

　　郁折：“等我清醒。”

　　寂予：“……”

　　郁折说着往长椅那边走，作势要躺回去。

　　寂予站在窗口看着他，不假思索地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台面上。

　　郁折的脚步顿了顿，“贿赂我？”

　　“不是。”寂予笑道，“请你吃的。”

　　郁折看了他几秒，走过来，把两颗糖扒拉进兜里，然后拉开抽屉翻半天，才把章找出来，“啪”地盖在文件上递给他。

　　郁折：“叫什么？”

　　寂予看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但仍答道：“……寂予。”

　　郁折应了一声，将文件递给他。

　　寂予接过道了个谢，刚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声音。

　　郁折：“你身上什么味儿？”

　　寂予转头看去。

　　郁折正靠在窗口，眯着眼看他，“甜腻腻的。”

　　寂予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放在窗口，“就这个味儿。”

　　郁折看了一眼糖，没动。

　　等他走后，郁折才拿起那根糖。

　　.

　　晚上十一点左右，寂予又接了一单。

　　报酬三百，地点是城中村一处废弃老宅。
　　根据系统信息显示，最近那里闹得厉害，附近的住户，半夜老听见里面有动静，没人敢进去。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城中村深处，到处是七拐八绕的小巷，巷子越往里走越黑，路灯隔老远才一盏，还坏了大半，脚下的路渐渐从石板变成了变成土路。
　　走到最里头，寂予才看见那座老宅，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青砖。

　　院外有一棵柿子树，一个男人正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臂，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还蹲着一只大黄狗，耷拉着眼皮，看着像快睡着了。

　　寂予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只大黄狗，狗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盹。
　　而郁折却像没听见似的，还倚在那儿，一动不动。

　　寂予走到跟前，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郁折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和一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

　　他看见寂予，也没惊讶，依旧是那懒懒的音调，“遛狗啊。”

　　旁边的大黄配合地“汪”了一声。

　　寂予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城中村，废弃老宅，大半夜的方圆五百米连个活人都没有，遛狗能遛到这儿来？那这狗很能跑了。

　　“狗自己跑的。”郁折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补充一句，“我追过来的。”

　　大黄又“汪”了一声。

　　寂予没再问，他绕过那棵树，往老宅门口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很轻，很短，像是什么电子设备的提示音。

　　他的脚步瞬间停住。
　　这个声音，正是渡灵系统派单的通知音，每个渡灵人手机里都有，改不了，换不了，独一无二。

　　他转身看去，郁折正从兜里掏手机，手机掏出来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兜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借着昏暗的光线，寂予认出了那个东西。
　　渡灵人的身份牌，铜制的，掌心大小，每个渡灵员都有。

　　郁折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捡起那块牌子，捡起来之后，也没藏，就捏在手里，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寂予不确定问道：“你是渡灵员？”

　　郁折：“昂。”

　　寂予看着他手里的铜牌，又想起盖章时他说的话。

　　怪不得问这句。

　　寂予：“那你的代号是？”

　　郁折沉默了两秒，开口：“Z。”

　　寂予愣了一下，这个代号他可太熟了。
　　渡灵圈总共五十个人，排名按接单量和完成率来，他代号取得很简单，就他的名字首字母Y，排名在中等晃悠，一直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这个Z……正是圈内人闲暇讨论的倒数第一。
　　不是普通的倒数第一，是那种稳坐钓鱼台，谁也撼动不了的倒数第一。

　　资料没有，入行时间不详，接单量不详，完成率不详，唯一的战绩是连续三年蝉联倒数第一。

　　圈内人私下没少八卦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其实是个高人，不屑于接这些小单。

　　为此，寂予跟几个熟悉的渡灵朋友吃饭时也聊过。

　　大家一致认为：Z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压根不存在，系统出了bug。

　　结果这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还是活的，并且还搁这儿遛狗。

　　寂予：“那你来这儿，不会是……”

　　郁折打断他的话：“跟你一样。”

　　这次寂予彻底愣住了。

　　渡灵圈排名除了按任务等级来，还有个最重要的就是分配搭档，像那种委托任务偏高的，系统就会自动分配两个能力互补的一起完成。
　　若没有互补的，就会随机分配强一点的，至于委托金额，就是两人商量平分。

　　寂予暗自叹了口气：行吧，带带他，届时委托金额他六，郁折二。

　　“你不用担心拖我后腿，”郁折的声音飘过来，“委托金我六你二。”

　　说着，他长腿一迈，朝老宅门口走去。

　　寂予听着话，真的快被逗笑了。

　　他哪来的自信？

　　推开老宅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尘土的气息。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寂予摸出小型手电筒，光柱扫过，照出一地灰尘，角落堆着结满蜘蛛网的破桌椅和一堆烂木头。

　　进了前厅，刚走两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响声。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郁折悠闲地走进来，四处打量，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更多的破败和荒凉。
　　大黄跟在他脚边，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

　　这宅子比外面看着要大，前厅后堂，左右厢房，像是以前的大户人家，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空壳。

　　走到后堂的时候，寂予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不，也不算是人。是透明的，像一团雾气凝成的形状，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郁折，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寂予把手电筒关掉，揣进兜里。

　　黑暗中，那团雾气似乎动了动。

　　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荒草沙沙响。

　　然后，那团雾气开始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