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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身后传来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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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萧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皱着眉看她,“方才那两个是你姐姐?她们认出你了?”
姜明昭点头,又摇了摇头:“无妨,应付过去了。走吧,该入场了。”
萧珩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喂,你待会儿可别真摔下马,我萧珩的名声,可不想被你连累。”
姜明昭脚步不停,淡声回嘴:“萧公子的名声,还需要我连累?”
萧珩一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行至围场边缘。
广阔的草场上,应试子弟已列队而立。骏马嘶鸣,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热烈的气息。
姜明昭抬眸望去。
观礼台上,裴瑾年行至台前,他手中执着一卷明黄诏书,身姿挺拔,眉目疏淡,目光掠过台下众人,不疾不徐地开口。
“皇上有旨,秋猎大典,即刻开始。”
姜明昭立在人群之中,望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方才营帐中那一眼。
极短的一眼。
短到几乎可以当作错觉。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发什么愣?”萧珩在旁边推了推她,“该去领马了。”
姜明昭回过神,敛去神色,转身随他往马厩方向走去。
姜明昭走到马厩前,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弓,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弓身微沉,木质温润,是寻常应试子弟所用的制式长弓,算不上顶好,却也足够。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靶场。
五十步外,朱红靶心在秋阳下格外醒目。应试子弟依次上前,挽弓搭箭,或中或偏,引来阵阵喝彩或唏嘘。
太子姜景渊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箭矢破空而出,“咻”地一声正中靶心。观礼台上传来阵阵赞叹,皇上微微颔首。
二皇子姜景曜紧随其后,箭术虽不及太子,却也中了八箭,面上带着得意之色,频频望向皇上。
萧珩策马上前,挽弓时略显笨拙,第一箭便偏出靶心。他脸色一僵,后续几箭虽有中靶,却多是擦边,十箭下来,仅中五箭。
他悻悻退下,经过姜明昭身边时,压低声音道:“看什么看?轮到你了。”
姜明昭未应声,驱马上前。
四周的目光聚拢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这是谁家的公子?怎么瞧着面生?”
“不知道,名单上写的……沈砚之?没听过这号人物。”
“瘦成这样,能拉开弓吗?”
姜明昭充耳不闻,勒马站定。
她左手持弓,右手取箭,指尖稳稳扣住弓弦,目光落向远处那一点朱红。
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
方才那个垂首敛目的清瘦公子,此刻脊背挺直,眉眼沉静,竟透出几分凌厉。
“咻——”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场中静了一瞬。
姜明昭未作停留,抬手再取一箭,挽弓、拉弦、射箭,一气呵成。
“咻咻咻——”
接连九箭,每一箭都精准命中靶心,箭矢排列整齐,几乎连成一线。
最后一箭射出,她缓缓收弓,神色平静无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
“十箭全中!”
“这……这是哪家公子?”
“沈砚之?沈砚之是谁?”
观礼台上,皇上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满是震惊。太子姜景渊面色微沉,几位皇子面面相觑。
萧珩立在人群中,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唯有观礼台一侧,裴瑾年身影依旧静立,目光落向场中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看不出喜怒。
射箭毕,便是围猎。
广阔的围场深处,草木丛生,时有野兔、山鹿出没,偶有野狼。应试子弟策马而入,尘土飞扬。
姜明昭选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一夹马腹,当先冲入林间。
她自幼随母妃习骑射,骑术与箭术皆不逊于朝中武将,只是一直深藏不露,无人知晓。此刻纵马林间,耳畔风声呼啸,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畅快。
忽闻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低吼。
她勒马定睛望去,一只灰狼正伏在草丛间,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坐骑,嘴角涎水直流。
骏马受惊,前蹄扬起,连连嘶鸣。
姜明昭临危不乱,双手握紧缰绳,低声安抚马匹,同时缓缓抽出腰间弯刀。
野狼猛地扑来。
她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堪堪避过。弯刀顺势劈下,精准砍中野狼脖颈。
野狼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姜明昭收刀入鞘,安抚着仍在喘息的马匹,继续前行。
行至一处山坡,忽闻呼救声。
“救命!有没有人——”
她驱马循声而去,只见萧珩连人带马陷在泥泞之中,他本人摔在地上,脚踝被树枝划伤,鲜血直流。不远处,一头野猪正虎视眈眈,作势欲扑。
姜明昭没有丝毫犹豫,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猪眼睛。
野猪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胡乱冲撞几下,倒地而亡。
萧珩惊魂未定,看着地上的野猪,又看了看策马而来的姜明昭,神色复杂至极。
姜明昭翻身下马,行至他面前:“可有大碍?”
萧珩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低着头,语声微颤:“……多谢。”
姜明昭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扶他上马,送至围场边缘的休憩处,随即再次策马入林。
日影西斜时,围猎结束。
应试子弟纷纷牵马而出,清点猎物。
姜明昭的猎物堆得最高,种类最多——山鹿、野兔、狐狸,还有那头灰狼,远超旁人。
众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震惊,有猜疑,有钦佩,亦有嫉妒。
观礼台上,姜明柔的目光落在那道勒马而立的身影上,越看越觉得那眉眼、那身形熟悉得很。
她猛地攥紧手中绢扇,侧头看向身旁的姜明嫣,压低声音:
“六妹,你瞧那人,像不像咱们那位好七妹?”
姜明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仔细辨认片刻,脸色骤变:“四姐,你这么一说……可不就是她?可她怎么……”
“怎么?”姜明柔哼笑,眼中怒火翻涌,“她今日在营帐外是怎么跟咱们说的?‘只是好奇,想来看看’!好一个好奇!好奇到女扮男装混进去,好奇到夺了魁首?”
她“啪”地将绢扇拍在案上,起身便往台下走,姜明嫣连忙跟上。
观礼台侧方,裴瑾年已行至台前。
他手中执着一卷名册,目光掠过台下众人,落在那堆最高的猎物上,正要开口——
“且慢!”
四公主姜明柔的声音尖锐地响起,生生打断了他。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场中,径直行至姜明昭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忽然冷笑出声:
“好啊,好你个姜明昭!在营帐外口口声声说只是来瞧瞧,让我和六妹别声张,原来你瞧的是这个!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夺了魁首,你可真行啊!”
姜明嫣跟在她身侧,捂着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七妹,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场中哗然,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姜明柔转过身,对着观礼台上的明黄身影屈膝一礼,声音拔高:“父皇,儿臣有本要奏!七妹妹姜明昭女扮男装,冒名顶替,混入秋猎,分明是欺君之罪!恳请父皇先行定罪,再论其他!”
她说着,斜睨了姜明昭一眼,唇角噙着一丝得意。
萧珩立在人群中,眼珠子转了转,干笑一声上前:“四公主这话说的,秋猎场上刀箭无眼,许是您看岔了……”
“看岔?”姜明柔打断他,“萧三公子,本宫主眼神好得很。倒是你,今日一直在这沈公子左右,该不会是你帮她混进来的吧?”
萧珩讪讪闭嘴。
四下里寂静无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姜明昭。
姜明昭端坐马上,面色平静,仿佛四公主那番话只是耳旁风。
她抬眼,目光越过姜明柔,越过人群,落向观礼台上的那道明黄身影。
然后,她抬手,缓缓扯下束发的玉冠。
乌黑长发如瀑倾泻,垂落肩头。
她翻身下马,屈膝跪地,声音清亮:
“儿臣姜明昭,叩见父皇。”
全场哗然。
皇上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姜明昭!你好大的胆子!”
姜明昭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避不闪:“儿臣知罪。但儿臣今日下场,不为争强好胜,只求父皇……看看儿臣。”
“儿臣自幼随母妃习骑射,苦练数载,从未有一日懈怠。母妃临终前曾与儿臣说,当年父皇在江南围场初见母妃,便许过她一句话——将来无论嫡庶,咱们的女儿,定要让她嫁个心仪之人。”
她抬眸,眼中泪光盈盈:“母妃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儿臣年幼,不懂那笑里的意思,只记得她摸着我的头,说,昭儿将来要嫁的人,须得你自己点头才行。”
“昨夜儿臣梦见了母妃…”她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却愈发清晰,“她站在一片云雾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儿臣。儿臣醒来后想了很久,才明白…她是问儿臣,还记得那番话吗。”
她叩首于地,长发垂落,沾满尘土。
“再过几日便是母妃忌日,儿臣今日下场,只想让父皇看看,母妃当年教出来的女儿,不是娇弱无能之辈。儿臣有底气,有本事,配得上堂堂正正地替自己做一回主。”
“求父皇……成全儿臣这点念想!”
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上望着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那眉眼,那倔强,像极了当年的她。
他忽然想起那年江南围场,那个一身劲装的女子弯弓射下一只大雁,回头对他笑道,将来若有了女儿,我亲自教她骑射,让她嫁个自己喜欢的郎君。
萧珩微怔过后,见时机成熟,忽大步上前在她身侧跪下,重重叩首。
“皇上,臣萧珩,也求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眉头紧皱:“萧珩,你…!”
萧珩抬起头,面色涨红,却难得没有躲闪:“臣知道臣不成器,配不上公主,心中惶恐多日。今日臣亲眼所见,公主骑射远胜臣百倍,臣心服口服,若强行成婚,臣这辈子在公主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求皇上……成全臣这点脸面。”
他说着,又叩首下去。
皇上沉默良久,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侧。
裴瑾年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皇上陡然开口:“裴爱卿,此事你如何看?”
裴瑾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以为,七公主与萧公子所言,皆有道理。婚姻大事,关乎两人一生,亦关乎皇家颜面。七公主虽有错,却是一片赤诚,萧公子亦有担当。臣斗胆,请皇上三思。”
皇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台下因此话震惊不已的姜明昭。
许久,他缓缓开口:“婚事……暂缓。”
姜明昭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
皇上摆了摆手:“姜明昭,你女扮男装,混入秋猎,本是大罪。念你初心可嘉,技艺出众,今日饶你一次,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姜明昭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萧珩也跟着叩首:“臣谢皇上恩典!”
话音未落,观礼台侧方,一名小太监匆匆登上台阶,躬身凑到赵全面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赵全听罢,脸色微变,连忙行至皇上身侧,弯下腰去,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钦天监周大人差人来报,说是……有要事,关乎七公主的婚事。”
皇上眉头微皱,接过小太监呈上的那张小笺,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神色骤变。
那目光猛地从笺纸上抬起,越过重重人群,直直落向台下那道刚站起身的狼狈身影。
姜明昭正抬手拢起散落的长发,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抬眸望去——
隔着渐散的众人,隔着暮色与烛火,父皇正望着她。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审视,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姜明昭心头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
皇上却已收回目光,将那张笺纸攥紧,起身离去。龙袍扫过御案,带起一阵风。
“陛下——”赵全连忙跟上。
观礼台上,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姜明昭立在原地,指尖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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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散去。
萧珩凑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喂,你……你真行。”
姜明昭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赌约,我赢了。”
萧珩一噎,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两人并肩正要往外走,忽见一道身影穿过尚未散去的人群,径直朝这边行来。
是太子姜景渊。
他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含浅笑,走到近前,目光在姜明昭身上转了一圈,语气亲昵而意味深长:
“七妹妹今日可真是让本宫开了眼。”
姜明昭微微一怔,连忙敛衽行礼,声音低怯:“太子哥哥……”
姜景渊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新奇:“十箭全中,杀狼救人——我竟不知,七妹妹还有这般本事。”
姜明昭垂下眼,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太子哥哥别取笑我了……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才……”
“被逼得没法子?”姜景渊似笑非笑,“被逼得没法子,就能十箭全中?被逼得没法子,就能在围猎场上杀狼救人?”
姜明昭愈发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袖,不说话了。
萧珩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干笑一声想打圆场:“太子殿下,公主她……”
姜景渊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仍落在姜明昭身上,笑意不减:“行了,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本宫还看不出来?”
姜明昭抬眸,眼中满是茫然:“太子哥哥说什么?我……我没装。”
姜景渊笑而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群渐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目光投过来,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半晌,姜景渊忽然道:“七妹妹,本宫有一事想问你。”
姜明昭心中微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懵懂模样:“太子哥哥请问。”
姜景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知七妹妹,那日拿着本宫的出宫令牌,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