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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吹旧碑 我在失亲的 ...

  •   我这辈子,是从一家人齐齐整整变成四方墓碑那天,死掉一半的。

      剩下的一半,靠着一口气吊着,撑了一年又一年。

      在那之前,我也有过很轻很软的年纪。有爸妈护着,有爷爷奶奶疼着,身后总跟着一个小小的、黏人的尾巴,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我心头发软。我会把好吃的留给他,会在他受委屈时替他出头,会在夜晚趴在窗台上,和他说很远的梦想,说以后要去看海,要带着他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就是这样,慢慢长大,慢慢安稳,家人一直在,灯火一直亮。

      我从来不知道,命运可以狠到,一抬手,就拆光你所有的光。

      车祸那天的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尖锐的刹车声,刺眼的光,混乱的嘈杂,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四个人,一起消失了。

      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只有我哭不出来。
      不是坚强,是魂被抽空了,连悲伤都跟不上。

      世界空了。
      家空了。
      心,也空了。

      小姨搬来照顾我们,她很好,很温柔,尽力把破碎的日子拼起来。可她再怎么努力,也填不回四张空荡荡的椅子,填不回饭桌上少掉的四双筷子,填不回夜里再也不会响起的说话声。

      我开始睡不着。

      一开始只是睡得浅,有点动静就醒。
      后来是躺下几个小时都闭不上眼。
      再后来,一闭眼,车祸的画面就往脑子里冲——刹车、碰撞、倒地、一片惨白。
      我不敢睡。
      也睡不着。

      医生说我抑郁,说我应激障碍,开了一堆药。白色的、黄色的、小颗粒的,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咽得喉咙发苦。可药能压住情绪,压不住回忆,更压不住一到夜里就疯狂蔓延的恐惧。

      我开始整宿整宿不睡。

      坐在黑暗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窗外的灯一盏盏灭,天一点点亮,世界醒过来,只有我还停在深夜里。

      身体很快就垮了。
      心慌,胸闷,喘不上气,稍微一动就浑身发软。吃不下东西,吃一口就反胃,体重往下掉,骨头硌得床单发疼。照镜子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自己很糟糕。
      可我爬不出来。

      身边还有两个人,死死拉着我。

      一个是我弟弟。
      他还小,才上初中,怯生生的,总偷偷看我,想靠近又不敢。他会把学校发的小零食塞给我,会在我发呆时轻轻拽我衣角,会小声说“姐姐你早点睡”。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我不能倒。

      另一个,是他。

      我十七岁喜欢上的男生。干净,安静,话不多,却从始至终都在。我开心的时候他在,我崩溃的时候他也在。我家破人亡,我满身伤痕,我整夜失眠,我沉默孤僻,他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他每天陪着我,不逼我说话,不逼我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给我倒热水,在我发抖时轻轻握住我的手。他放弃了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未来,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我这个烂掉的人身上。

      他们越爱我,我越愧疚。

      我像一个黑洞,吸光身边人的光。

      我拖累小姨,拖累弟弟,拖累这个本该前程明亮的少年。
      我不配被爱,不配被守候,不配让他们为我耗掉一生。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天晚上,我摸了摸弟弟的头。
      他软软的,暖暖的,依赖地靠着我。
      我跟他说,要听话,要好好长大。
      我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姐姐可能陪不到你长大了。

      那一晚,我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
      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留言,没有告别。

      天不亮,我轻轻走出那个再也算不上家的家。

      我逃了。

      我去了一座没人认识我的小城。
      租了一间背阴、潮湿、终年不见太阳的出租屋。
      关上门,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手机关机,所有联系断掉。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
      我不想再做他们的累赘。

      一个人的日子,很安静,也很残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救我。

      失眠越来越重。
      从一天睡一两个小时,到一天不睡,到两天、三天,完全没有一丝睡意。

      第三夜到来的时候,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大脑像被烧红的铁丝紧紧缠着,一刻不松。
      耳鸣嗡嗡作响,全世界只剩下刺耳的空白。
      心跳快得要炸开,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呼吸一口浅过一口,随时会窒息。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爸妈、爷爷、奶奶的样子,一张一张在眼前晃。
      小时候的饭香,傍晚的灯光,一家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得像在昨天。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回到车祸现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回到弟弟望着我的眼神,回到他守在我身边沉默的样子。

      疼。
      太疼了。

      活着的每一秒,都在疼。

      我想过就在这间屋子里结束。
      安安静静,没人看见,没人伤心。

      可我一闭眼,就想起弟弟哭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喊姐姐。
      我不能让他在这种阴暗狭小的屋子里,找到我。
      不能让他一辈子留下阴影。

      也不能让那个守了我这么久的少年,看见我最狼狈、最破碎的样子。

      我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地方。

      城郊的墓园。
      我爸妈,我爷爷奶奶,四个人的墓碑。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敢去、却最想回去的地方。

      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那天夜里,我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洗了脸,梳了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安安静静、干干净净。
      我不想他们见到我时,我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走出出租屋,天色微亮,坐上最早一班回乡的车。

      一路颠簸,我靠在车窗上,没有任何情绪。
      不害怕,不难过,不后悔,只有一种终于要到家了的轻松。

      车子到站,我一步步走向墓园。
      山路很长,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身体虚得随时会倒,心慌、气短、眼前发黑,可我没有停。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段路。

      傍晚时分,我终于站在那四座墓碑前。

      很冷,风很大,四周空荡荡的。
      我慢慢蹲下来,轻轻靠在冰冷的石碑上。
      像小时候,靠在爷爷怀里,靠在妈妈身边。
      安稳,踏实,久违的放松。

      这里没有人会被我拖累。
      没有人会为我难过。
      没有人会因为我,毁掉一生。

      我从口袋里拿出药。
      攒了很久,足够让我彻底睡过去。

      我没有哭,没有抖,没有犹豫。
      拧开瓶盖,就着随身带的冷水,一片一片,慢慢吞下去。

      药很苦,可我心里很轻。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靠着石碑,缓缓闭上眼睛。

      耳边风声很轻。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我来找你们了。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打扰任何人。
      我在我最想念的人身边,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这一生太苦了。
      失眠太久了。
      疼得太久了。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再也不会醒。
      再也不会痛。
      再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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