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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食孤寂 “要收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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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时候能做些什么?
江又蓝喜欢喝酒,喝晕了就睡着了。
但考虑到青一年纪还小(尽管她坚称自己就快十九了),江又蓝在街口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几罐汽水,然后带她去了自己失眠时常去的秘密基地。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青一跟在她身后,钻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绕过一堆杂物后,爬上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意外地宽敞。
大概是千禧年的建筑,顶楼浇筑了装饰性的水泥框架,地面上有半米高的水泥横梁,刚好当做长椅。
江又蓝铺了报纸,两人坐下后,仰头看着天空。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到处溜达,无聊了也溜达,睡不着也溜达。四处走走,好像只要不停地走,就可以让脑袋里混乱的想法停下来。”
也许只要不停地走,就能找到该去往何处。
江又蓝打开了一罐汽水,喝了两口,转向青一,问她:
“那你呢,你为什么睡不着觉?年纪轻轻的,有什么烦恼?”
对青一来说,睡眠太过稀缺。
从一年前开始,她就常常睁眼到天明。
发生了什么呢?
她尝试找回丢失了太久的语言,将那些词句拼起来,喂给身旁的人。
哪怕这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天。
不知怎的,她想让她看见自己。她并不认识自己,也许这样的她能够真正地看见自己。
青一拿着一根烤肉串,专注地啃了半天,然后望向远处。
天空灰蒙蒙的,这座城市少有晴朗的时候,星星微渺而模糊地烙在夜幕上。并不算好天气。
“去年,我爸出轨了。”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出轨。”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爸就总是很晚才回家,我妈就总是和我爸吵架,可是她们一直没离婚。”
“有一年暑假,我自己在家写作业,那个时候我们家里还是用的座机,突然有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我接了起来,听筒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电话接通后,她轻笑了一声。我问她是谁。”
“她说,她是我的新妈妈。”
听到这儿,江又蓝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打断她,咬了一口烤苕皮,软弹的苕皮包裹着萝卜、咸菜丁和葱花,咸香麻辣,稍稍抚平了她的眉。
青一接着说下去,近乎自言自语。
“我挂断了电话,继续写作业。”
“等我妈回来,我偷偷和她说了这事,她拿剪刀把座机电话线剪断了。我爸发现后,以为是我剪的,也不听我解释,用断掉的电话线把我打了一顿。”
“电话线还挺长的,我手臂肿得睡不着觉。”
“那个时候,我妈也没站出来替我说话。我以为她有苦衷。”
江又蓝的眉毛又拧成了一个结,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她喝了一口汽水,“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只爱她老公。”
青一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膝盖。
江又蓝在心里叹一口气,递给她一个肉串。
“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肉。”
待青一接过去后,又蓝问她:“我猜猜,是她们去年闹离婚,影响了你考试,所以你才复读的吗?”
青一沉默半晌,就在又蓝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说:“去年高考第一天,我妈拿刀把我爸捅了,我忙着报警和叫救护车,到考场的时候已经超时了,进不去了。”
“那她们现在离了吗?”江又蓝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过了一个月吧,她们又和好了,还怪我当时报警是多管闲事。”
是啊,怨侣是不会轻易分开的,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怨怼也好,不忠也好,暴力也好,一旦变成熟悉的每日循环,就渐渐难以割舍了。
即使知道不离开的话会再次回到那样的循环里去,可是除了那样的日子,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去过别的日子。
有时候,熟悉意味着安全。
江又蓝明白这些。
不过,她不想在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小孩面前当个无聊的大人。
“你就是为了这些破事睡不着吗?”
“也不全是。”
“还有很多别的破事儿?”
“……嗯,还有很多。”
“那都和我说说吧,就像倒垃圾一样,都说出来,说不定你就能睡着了。”
“可是,朝姐姐倒垃圾的话,你也需要消化这些。”青一顿了顿,“这不太公平。”
“没事儿,你不是请我吃烧烤了嘛。收垃圾也是要收费的。”
江又蓝说完又笑了,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孩说出“收费”这样的话。
青一也露出一个笑脸,但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姐姐,你笑什么?”
“没事儿,就是没想过,有天会在半夜坐在天台上,听你这样的小朋友说自己小小的心事。”
青一瞪她一眼,不满道:“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十八了。”
好吧,是她忘了,小孩都不喜欢被叫做“小孩”。
青一说了很多,说她爸妈总歇斯底里地吵架,她妈妈偶尔拿着刀追砍她爸,每次都扬言要离婚。
也去过几次民政局,但从没真的办成离婚。
她爸总是滑跪道歉,认错态度诚恳,但下次还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女人。她爸爸的公务皮包里偶尔出现别人的耳钉或口红,最过分的时候还有丝袜和套。
父母争吵得多了,她被迫了解到了其中不堪的细节。有时候,她会想父亲究竟是太多粗心大意,不懂得掩盖偷吃的证据,还是故意为之。
她不想关注这些,可她待在家里,不得不注意到种种与不忠有关的证据。
有一次,她借爸爸的手机查单词,有新的消息进来,是一条彩信。她怀着好奇心点开,图片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裸露的,欲语还休的,充满欲望的。
或许也是性感的,但落在青一眼里,她无法用这种正面的词去形容那些女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短信,什么都没说,只有四位数字。青一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恶心。胃里的食物似乎都变成了碎石,沉沉地坠在胃袋里,她想吐出来,干呕几声,却并没能成功。
江又蓝听了,说:“是房间号吧。”
“什么?”青一没跟上她的脑回路,问出声后也反应过来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
四位数的数字,是一个简短的邀请。是父母婚姻中的罅隙。
与她无关的背叛,可她年纪小的时候无法离开父母,于是被迫卷入谎言当中。起初她会告诉母亲,可次数多了,她敏感地意识到母亲也许不愿意看到这些。
母亲在隐隐约约地责怪捅破一切的自己。
可是,她弄不明白,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后,似乎暂时清空了一些心里的垃圾,青一深吸一口气,问江又蓝。
“姐姐,你说,什么时候会活得轻松一点?”
“我不知道啊,但活得久一点,可能会遇见更好的东西吧。”江又蓝的视线落在天际,尽管那里除了苍白的星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也想说说自己的事。
“青一,你有姐妹兄弟吗?”
青一摇摇头。
江又蓝想燃一支烟,但意识到身边有人后,伸向包里的手停在半空,“我有个弟弟。”
“你们关系不好吗?”青一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长,指腹隐约有茧,肤色很白,骨节不明显,很柔软的手。
江又蓝没看到她的视线,用力地咬了一口烤肉,切齿地咀嚼着,“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我小的时候,家里可以分给小孩的东西不多。”
“多了个弟弟后,分给我的就更少了。”
“很奇怪,长大以后记得的都是一些小事,有些事非常非常小,小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记在心上,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是不是太小心眼儿了。”
“我小的时候,街上奶茶店里的奶茶都是用粉冲出来的那种,稍微时尚一点儿的店会卖酸奶紫米露。我很喜欢喝那个,但是家里没有太多钱,偶尔才能买一杯。”
“她们就买一杯,让我和我弟分着喝,我喜欢吃里头的紫米,但是我弟总在我喝的时候掐住吸管,不让我吸到紫米。我和妈妈告状,她却说我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
“现在买得起奶茶了,不过也不太爱喝了。”
江又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经淡去。
青一很想开口说,我们现在去买一杯奶茶吧,买很多杯。不过这是深夜,天还没亮,小城里暂时没有店铺营业。
她看看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不过比之前亮了一些,黎明已经不远了。
她站起身,“天快亮了,我们去买早餐吧。”
早餐店没有奶茶,她们买了包子和豆浆。
“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再来找我了。快去上学吧。”江又蓝拿了一个苏子糖包和一杯豆浆,把剩下的都递给她。
两人告别之前,江又蓝犹豫再三,还是伸手rua了一下青一的头发。
看起来很好揉,之前就想动手了。
毛毛糙糙的,没有想象中柔软,手感有点儿像小狗。
青一的耳朵又微微泛红了。
江又蓝心情很好,朝她挥挥手,没有说再见。
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对你并没有好处,小朋友。
青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脚步雀跃,蹦蹦跳跳地走了。
江又蓝咬着包子,拖着脚步独自走回出租屋,天气阴沉,空气里水汽很重,也许快要下雨。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和那扇卷帘门一样锈迹斑斑,禁不住谁再看一眼。假如有人望向她,她也没有力气回望过去。
可她有种感觉,青一还会出现的。
可她不想再见到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