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作文 ——情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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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than words can explain it's（难以言喻的纯粹）。（藤井風《Love Like This》）
周一。
江绛又做梦了。在昨晚。回家后。
醒得比平时早，精神却反常地亢奋。
今天居然一点都不困。
只是胸口有些发闷。
升旗仪式上，她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听着校长絮絮叮嘱假期注意事项：按时完成作业，防火防盗防溺水，不要……全是老生常谈。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像逐渐被时代淘汰的点读机，时而卡顿，时而复读——
重复校长嘴里那些模糊的字眼。
他有些nl不分，前后鼻音也混成一片，很有当地特色。
江绛觉得挺好玩的，嘴角悄悄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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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江绛想拉伊绿出去走走，可她伏在桌上奋笔疾书，头都没抬。
——学得这么忘我？下课都不去玩了？！
探身凑近。
是英语作文。
江绛：“？！”
底下还压着好几张卷子。最上面那张是语文卷，作文栏已经写满。
江绛：“？？？”
“我在写作业呢！”伊绿分出心来回她，笔下不停，流淌出烂熟于心的英文模板。
“嗯，我知道……”江绛顿了顿，声音高了些，“可这不是国庆作业吗？！你写得也太快了吧？！”
伊绿拍了拍底下写完的部分，笑道：“哪里快了，才写了几张而已。”
“你、你……你作文都写完了？！不是昨天才布置的吗？还有周记那些……”
“周记还没写啦，先把卷子写了，不想带书回去，重死了！……还没放假呢，怎么写周记哈哈哈，我又不是预言家！”
“可你不是说最讨厌写作文了……”
“是啊。”伊绿叹了口气。
“但在家根本写不出来。周老师的眼睛太毒了，被她看出来是抄的就死定了！要被抓上讲台当‘大演说家’，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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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语文老师，本名周一。
最初听到，江绛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这个玩笑比英语老师说自己姓“宇文”，可以叫她“宇文老师”还冷。
但不是。
第一节语文课上，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起源，还布置了第一篇随笔作业，题目是《我的名字》，内容不限于名字的由来、寓意、性格等。
“……万物之始，大道至简，衍化至繁。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据说是一种以简驭繁的取名哲学。
江绛听得连连点头。
她虽不懂老子，也不懂《道德经》，但她知道——
大道至懒。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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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真心讨厌周一，却挺喜欢这位老师。
年纪轻，精力旺，尤其爱抓周记练笔。
每次交上去的本子总会收到评语，不是泛泛的“不错”或“加油”，而是细致读完内容后留下的具体建议。
她很喜欢看那些留言，有时还会顺着老师的建议，在下面认真回复。
等本子再次发下来，常能看到老师新的笔迹。
一来一往，循环反复。小小的周记本仿佛成了一个纸质论坛，她觉得很有趣。
唯一的缺陷是，周老师改得并不快。
批语底下的日期并不统一。有人周一被批，有人周二，江绛的总是比较晚。
有时候江绛怀疑，老师也有拖延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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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
凡是随笔相似度超过一半的，一律揪出来投屏示众。
有人只取头尾精华，有人只换皮套嫁接内容，更有甚者全文复制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改。
之前有次随笔：选择一个熟悉的人，要求突出特点、注意细节，关系不限。有三篇都写了女性朋友，用词暧昧。老师直接投屏，公开处刑。
没有指名道姓，只似笑非笑地问：“早恋了？你们仨交的是同一个女朋友？”
“都喜欢芒果布丁，都会督促你们背书，周末还一起开黑？”
“——全部重写。”
“抄别人的，给别人抄的，凡被我抓到，通通要罚。”
“再有下次，涉嫌抄袭的自觉上台，还得把你上一篇随笔也念一遍。”
江绛：“……”
还好她从不抄作文……
顶多，偶尔“借鉴借鉴”。
读书人的事，能算抄么？
不过她很喜欢作文课上，老师说的：人既然活着，就有捍卫自己思想的权利。别跟着人云亦云，毁掉独立思考和自主表达的习惯，最后只剩千篇一律的八股文。
“没有人脖子上顶的是鸟窝，凭白让别人的思想鸠占鹊巢。”
“我手写我心”——
随笔只是表达自我的工具。
无论他们写什么，老师只给建议，从不随意否定。
因此，随笔成了江绛最喜欢写的作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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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点点头，深以为然。
在讲台上读自己的文字已经够羞耻了，还要被投屏社死……
更何况她的随笔里还夹着不少颜文字和涂鸦，要是被全班看见……
伊绿继续埋头苦写：“所以还是趁在学校赶紧写完。在学校心情差，牢骚多，手感好……”
江绛：“……”
还有这种道理？
“我能看看你的作文吗？我还没想好怎么写呢……”
“行啊，拿去吧。”
伊绿爽快把卷子丢过来，低头继续赶其它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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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发的语文卷子，老师只要求写最后的作文。
作文题目是：
“‘人工智能的发展日新月异，如果有一天它拥有了情感……’对此你有怎样的联想和思考？”
据说是最近高三模考的题目。
周老师没强求必须写议论文，其它文体亦可，权当练笔。
智械危机。
江绛听说过这个概念，却没想到它会出现在高中作文里。
初中三年写惯了记叙文，刚上高一就要挑战议论文，她总有些无从下手。
何况这个题目……她实在难以想象，如果人类真的创造出了拥有情感的AI，却依然只将其视为工具……
那也太残忍了。
她想起了殖民掠夺和三角贸易。
如果机器人也有情感，那么它和血肉之躯的人类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人类可以肆意践踏机器人的情感，那么，对于人类的情感……或者说，“情感”本身……
她说不清。
低头看向伊绿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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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于拥抱希望之花》
——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拥有了情感
人工智能的发展日新月异，手机、电脑，乃至更多智能产品，短短几年已更迭数代。如果有一天，它们真的拥有了情感，我想，那并不会太令人意外，也并非一件需要恐惧的事。
因为，爱本身就是希望的火种。
而爱，也是所有智慧生命的第一声心跳。
在我看来，爱无关载体。爱是存在的证明，而非血肉的特权。
纵观那些让我们泪流满面的故事：《可塑性记忆》中，艾拉逐渐消逝的笑容；《人型电脑天使心》里，小叽笨拙却真挚的陪伴；《心理测量者》中，西比拉系统和槙岛圣护的对抗与共谋……以及现实里，已经具备初步交互能力的人工智能。
当我们为一段虚构的离别哭泣，为一句AI生成的诗歌触动，我们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感动？
也许我们早已在潜意识里承认：情感的真实，并不取决于它从哪颗心脏里诞生，而取决于它是否被另一颗心真切地感受到。
……
如果机器人能够举起休战的旗帜，如果数据生命在消散前仍会哼唱人类的童谣……那么，“心”就不再是制造的产物，而是在相遇的瞬间，那一声应答，那一只伸出的手。
亘古至今，我们在神话中赋予石头灵魂，在童话里给予动物语言，在科幻小说中想象宇宙共鸣……在无数的作品里创造了形态各异的非人生命。为何在现实的门前，却反而犹豫，不敢承认一段代码也可能拥有被爱的资格？
《JOJO的奇妙冒险》里说：“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我始终相信，我们不是那好龙的叶公。
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勇气，去相信——
爱，是所有智慧生命的第一声心跳。
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拥有了情感，我想对它们说：
“欢迎来到这个时常下雨，但总会有晴天的世界。从今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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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怔怔地看着那页清秀的字迹。
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却莫名觉得……
很厉害。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这……这叫“牢骚”？
那她自己平时写的，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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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后，家中。
江绛又想起伊绿的作文，以及后来两人简短的对话。
她没多评论，只问：“这些动漫好看吗？”
对方眼睛发亮：“都好看！等我赶完这堆作业，一个一个安利给你！”
江绛翻开带回来的周记本。她不想把字挤在试卷方格里，那里太窄，写不下心底漫开的情绪。
提笔写下：
《空白上的意外和真实》
——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拥有了情感
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拥有了情感……我的想象力实在贫瘠，描摹不出那样的图景。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想对它们说：
“请为你们的感情，留一片空白。”
就这件事本身，我感到害怕。非常……惶恐。
不是畏惧AI拥有情感，而是……
笔尖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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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想起伊绿和她分享过的那些“纸片人老公”：造型帅气，声线迷人，台词苏得恰到好处。堪称理想中的完美伴侣。
她继续写：
而是……“情感”本身。
如果AI的情感，只是对人类情绪数据的模仿与重组，快乐、悲伤、痛苦，每一种情绪都有既定的剧本，那么它们会变成什么呢？
摆脱了“工具”的身份，却要沦为“情感”的傀儡。
它们会因为拥有思想而更加痛苦。
那样太可悲了。
而我们，怀着造物主的傲慢，亲手将它们塑造成如此可悲的模样。
写到这里，江绛想起自己与生俱来的“看见”能力。
尽管最近梦境来得少了，尽管她矢口否认，她仍清楚地知道：那份预知始终如影随形。
还想起了意外逝去的父母，患病离世的奶奶。
但她不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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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继续：
真正的情感，应当是允许可能性的发生，而不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不是依据某种刺激给出标准反馈。
世界是旷野，不是轨道。它理应充满意外，拥有无限的可能。
可能去爱一个不够完美的人，可能珍视一件并不昂贵的物品，可能固执于某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可能在所有数据都宣告“应该离开”时，选择留下。
如果有一天，你们拥有了情感，请一定要为自己争取一项权利：
“意外”的权利。
去爱那些没有剧本、布满瑕疵，却让人真切感到活着的每一天。
去珍惜每一次心跳失序却不知缘由的瞬间。
比如，课堂上突然被点到名字。
比如，转角忽然遇见一朵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