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月光碎

1、重逢 陆

　　陆归迟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不然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幕——十七岁的教室，下午三点的阳光，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以及讲台边上那个正在低头翻名册的人。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垂着眼，睫毛在脸上落一小片阴影。
　　陆归迟站在后门门口，腿像被钉住了。
　　他记得这个画面。
　　十七岁的秋天，开学第三天，下午第二节自习课。他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班长在讲台边上点名。
　　可他应该在二十三岁的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三千只，然后被闹钟叫醒，去赶那场永远赶不上的早高峰。
　　他不应该在这里。
　　陆归迟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他又掐了一把。还是疼。
　　“陆归迟同学。”
　　一个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不轻不重，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陆归迟猛地抬头。
　　徐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边走过来了，站在过道中间，隔着一排座椅看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上课了。”徐弋说，“从后门进来要喊报告。”
　　陆归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他看着徐弋的脸，看着那双他两辈子都没能好好记住的眼睛，看着那副十七岁的、还温热着的身体，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想起来。
　　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徐弋已经走了三天了。车祸。当场死亡。他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只看见一张冷冰冰的遗照。照片里的人眉眼和十七八岁时一模一样，只是不会再看他了。
　　他在灵堂里站了一夜，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离开灵堂之前，徐弋的妈妈叫住了他。女人头发全白了，憔悴的不像个四十几岁的人。
　　徐阿姨递给他一个手提袋，里面是一部手机和一个日记本。
　　“啊弋的东西，我想你应该拿着。”
　　陆归迟接过来，没敢当场打开。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勇气去看那些东西。
　　直到某个买醉的夜里，他想徐弋想的发疯。酒精烧掉了理智，他颤抖拿出早就没电的手机。
　　充上电，等待，开机。
　　他一点点翻看着。
　　草稿箱里有一条存了三年的短信，始终没有发出去。
　　四个字，
　　“生日快乐。”
　　他的生日是冬天。徐弋死的那天，离他生日还有两天。
　　陆归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冬天的，他只记得特别冷，冷到他窝在出租屋里不想出门，冷到他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冷到他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因为他每天都在等徐弋的鬼魂来找他。
　　没有。
　　徐弋连做梦都不肯来见他。
　　然后某一天，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回到了这里。
　　“喂。”
　　徐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一点。陆归迟发现他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隔着一米的距离，微微皱着眉。
　　“你没事吧？”徐弋问。
　　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像是在完成一个班长的职责。但陆归迟知道，这个人其实比谁都心软。前世他胃疼的时候，抽屉里会莫名出现胃药；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醒来身上会多一件外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徐弋什么都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岛。
　　他现在就想冲上去抱住他。
　　“没事。”
　　陆归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
　　“就是睡迷糊了。”他扯出一个笑，用十七岁的陆归迟该有的语气说，“班长大人，您能让让吗？我要回座位。”
　　徐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陆归迟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差点破防。
　　坐下来之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装成睡觉的样子。
　　旁边有人戳他：“陆归迟，你怎么了？脸那么红？”
　　“热的。”
　　“热？开着空调呢……”
　　“你烦不烦。”
　　那人闭嘴了。
　　陆归迟把脸埋得更深一点，在胳膊的缝隙里悄悄睁开眼睛，透过手臂和桌面的夹角，往讲台那边看。
　　徐弋已经回到座位上了，正低头写东西。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
　　陆归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个人从自己身边离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归迟从桌上爬起来，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刚想站起来去找徐弋，就看见那个人已经收拾好书包，往门口走了。
　　“哎——”
　　陆归迟下意识喊了一声。
　　徐弋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陆归迟卡壳了。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他还没想好。他只是不想让徐弋就这么走掉。
　　“那个……”他脑子飞速转着，“数学作业是什么？”
　　徐弋看着他，目光平静。
　　“第三节课还没上，没有作业。”
　　“……哦。”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徐弋点点头，转身走了。
　　陆归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有点懵。
　　他怎么觉得……刚才徐弋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前世的温柔。
　　也不是陌生人的冷漠。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有点复杂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的感觉。
　　一定是他高兴懵了。
　　陆归迟摇摇头，把这点异样感甩出脑海。
　　没事，来日方长。
　　这一辈子，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