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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帝心可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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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帝心可怖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三天。
谢烬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谢衡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的。有几处墨迹被水洇开,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就多明白一点。
皇帝不是先帝亲生的。他是宗室子。真太子李烬还活着。
他父亲谢渊,是替李烬死的。
沈重山替的是谢渊。
他养父谢衡,也是替人死的。
替谁?
信上没写。
但他知道。
替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替的是那个让他查案的人。
替的是那个——他效忠了十年的人。
沈照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一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一夜没睡?”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发青,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和平时那个玉面修罗比起来,像换了个人。官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几点墨迹,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碗粥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喝了。”
谢烬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的,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粥香混着葱香,在清早的值房里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养父以前说过的话。
“烬儿,喝粥。粥养胃。你娘走得早,没人给你熬粥,我来熬。”
那是他小时候的事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他眼眶发酸。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
放下碗,他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沈佥事。”
“嗯?”
“你知道我养父是怎么死的吗?”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信上写了。”
谢烬摇了摇头。
“信上没写全。”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递给沈照雪。
那是随信一起送来的,是谢衡身边老管家写的。纸很皱,像是被攥过很多次,边角都磨毛了。
沈照雪接过来,看完。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御医……赐毒……”
谢烬点了点头。
“皇上派人杀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养父替他瞒了二十八年。他查不到的,我养父替他查。他杀不了的,我养父替他杀。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他怕我养父说出真相,就杀了。”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愤怒。
但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让人喘不过气。
“谢烬。”
谢烬看着她。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还叫他皇上吗?”
谢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不知道叫什么。”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凉的。
很凉。
她没放。
就那么握着。
谢烬低头看着那只手。
沈照雪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遇刺时留下的。疤很浅,但仔细看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白。
他想起这只手给他包扎过两次。
想起这只手攥过烬雪,攥得指节发白。
想起这只手按在他肩上,那天晚上。
他没动。
就那么让她握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佥事。”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照雪摇了摇头。
谢烬看着她。
“我在想,我父亲替太子死的时候,知不知道会有今天。”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继续说下去。
“他在想,太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没想到,太子活着,换来的是另一个人坐龙椅。那个人杀了三万人,杀了老瞎子,杀了我养父——”
他顿了顿。
“他要是知道,还愿意替吗?”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乌鸦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然后她说:
“谢烬。”
“嗯?”
“你父亲替太子死,不是为了那个龙椅。”
谢烬看着她。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他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皇帝。”
她顿了顿。
“你养父替你死,也不是为了什么。他是为了你。”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握紧他的手。
“他们想让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替他们报仇。”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是他那天在烬雪亭看见的。
是她藏在最底下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痛。
是——
“沈佥事。”
“嗯?”
“你还记得那天在烬雪亭,你问我,他们想让我们干什么吗?”
沈照雪点了点头。
谢烬看着她。
“我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
“他们想让我们活着。但不是躲着活。”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烬继续说下去。
“是查下去。查到底。查出真相。”
他顿了顿。
“让他们死得明白。”
沈照雪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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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书吏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沈佥事,谢御史——”
他喘了口气。
“神都来人了。”
谢烬的目光一凝。
“谁?”
“说是御前的人。带着圣旨。”
谢烬和沈照雪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站起身。
走到门口,谢烬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沈佥事。”
“嗯?”
“如果我今天死了——”
沈照雪打断他。
“不会。”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死。”
她顿了顿。
“我在这儿。”
谢烬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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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站着一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绯色官服,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太监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只在嘴角挂着,像一张面具。
见谢烬出来,太监脸上堆起笑。
“谢御史,多日不见,可好啊?”
谢烬没有说话。
太监也不恼,只是从袖中取出圣旨。
“谢烬接旨。”
谢烬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
“谢烬查案有功,朕心甚慰。即日返京,另有重任。钦此。”
谢烬低着头,没有动。
太监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谢御史,还不谢恩?”
谢烬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太监,看着那张笑脸。
然后他开口。
“臣,接旨。”
太监点了点头,把圣旨递给他。
“谢御史,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吧。皇上等着呢。”
谢烬接过圣旨。
太监转身走了。
那四个侍卫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谢烬和沈照雪。
谢烬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道圣旨。
明黄的绸缎,朱红的御玺。
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可他不认识了。
沈照雪走到他身边。
“你真回去?”
谢烬摇了摇头。
“回去就是死。”
沈照雪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办?”
谢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沈佥事。”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该干什么?”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自己说下去。
“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转过头,看着她。
“真相还没查完。”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烬雪亭,他说过的话。
“我只想让你活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离他更近了一点。
“查完。”她说,“我陪你。”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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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