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青春和我们》桉风屿姜

4、风过廊吹他旁 第4章

　　第4章风穿过走廊，只吹到他身旁

　　升入一年级的第三个月，天气渐渐转凉，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染上浅浅的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踩上去软软的。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却多了几分秋日里特有的安静，早读时朗朗的读书声，比开学时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

　　姜桉洋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孩。

　　他不喜欢课间的追逐打闹，不喜欢扎堆说悄悄话，也很少主动和身边的同学交流。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么低头一笔一划地练字，要么翻着课本上的插画，要么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起来乖巧又沉默。班里的同学大多觉得他性格内向，不太好接近，久而久之，也很少有人特意来找他说话。

　　姜桉洋并不在意这些。

　　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斜前方那个身影上。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对沈翊的关注，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深到他能清楚地记得岗翊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举手时微微抬起的右手，记得他回答问题时清亮的声音，记得他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像藏了一弯小小的月牙。

　　这种关注，早已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一种懵懂又执拗的在意。

　　他会在早上进教室时，第一眼就去找岗翊的位置，确认他已经来了，心里才会踏实下来；会在上课铃响之前，假装整理书包，目光却一遍遍地掠过对方的背影，直到老师走进教室，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会在老师布置作业时，下意识地听岗翊有没有听清，甚至会在心里默默记下作业内容，万一对方没记住，他好像就能有一个开口说话的理由。

　　可这个理由，他从来都没敢用过。

　　周一的早晨，班主任抱着一摞新的作业本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一群小不点。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安排小组合作学习，每四个人一个小组，以后上课讨论、课间活动、打扫卫生，都以小组为单位。现在我来念分组名单，大家记好自己的组员。”

　　黎桉洋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铅笔。

　　他其实对小组合作没什么兴趣，可此刻，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一个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在心底疯狂地冒头——他想和岗翊分在一个小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心脏砰砰地跳着，连耳朵都开始微微发烫。他低着头，假装看着桌面，耳朵却竖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着老师念出的每一个名字。

　　“第一组：林晓、王浩、赵宇、陈雪……”
　　“第二组：刘萌、张宇、李然、周琪……”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老师口中说出，黎桉洋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冒出了细细的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希望能在接下来的名字里，听到自己和岗翊的名字挨在一起。

　　终于，老师念到了他的名字。

　　“第五组：黎桉洋、孙悦、程诺……”

　　黎桉洋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还差一个名字，可他已经不敢再期待。直到老师缓缓念出最后一个名字，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却又在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岗翊。”

　　黎桉洋、孙悦、程诺、岗翊。

　　他们四个人，分在了同一个小组。

　　那一刻，黎桉洋觉得，整个教室里的喧闹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里。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偷偷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岗翊，正好撞见对方也转过头，似乎在确认自己的组员。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桉洋慌忙低下头，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岗翊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很快就转了回去，和旁边的程诺说起了话。可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对视，却让黎桉洋在心里开心了好久，久到一整节课，他都忍不住偷偷嘴角上扬，连听课都多了几分劲头。

　　原来，和喜欢的人分在一个小组，是这样开心的事情。

　　开心到他觉得，窗外的风都变得温柔了，连课本上枯燥的拼音字母，都变得可爱起来。

　　小组合作的第一项任务，是课间一起整理教室的图书角。

　　下课铃一响，老师就叮嘱第五组的同学，记得把图书角乱放的书本整理好，按类别摆整齐。孙悦和程诺立刻站起身，朝着图书角走去，岗翊也慢慢起身，跟在后面。黎桉洋坐在座位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慢慢跟了上去。

　　图书角在教室的角落里，不大的地方，堆着不少绘本和故事书，因为同学们随意拿取，早就乱得不成样子。有的书歪歪扭扭地插在书架上，有的直接摊在桌子上，还有的掉在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们分工吧，我整理故事书，孙悦你整理绘本，程诺你擦桌子，黎桉洋你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好不好？”岗翊站在书架前，很自然地安排起了任务，声音温和，又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听从的力量。

　　黎桉洋连忙点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

　　这是他开学以来，第一次和岗翊说超过两个字的话。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他自己却听得清清楚楚，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书本，指尖轻轻拂过书本上的灰尘，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身旁的岗翊。

　　岗翊正认真地整理着故事书，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每一本歪掉的书都摆正，按大小和类别一一排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连他垂着的睫毛，都在眼下投出了浅浅的阴影。

　　黎桉洋看得有些出神。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捡起来的绘本，半天都没有起身。直到岗翊整理完手边的书，转过头看向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继续收拾地上的书，脸颊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慢慢来，不着急。”岗翊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秋日里的风，拂过耳畔。

　　黎桉洋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书本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地“嗯”了一声，却不敢再抬头看他。

　　原来岗翊会和他说话，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黎桉洋在心里一遍遍地回味着刚才那句话，甜意一点点从心底漫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地上的书都捡起来，轻轻放在桌子上，又按照岗翊的要求，把绘本一一递给孙悦。

　　整个整理图书角的过程，不过十几分钟。

　　可对黎桉洋来说，却像是一段无比漫长又无比珍贵的时光。

　　他近距离地站在岗翊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又清爽；能清楚地看到他认真做事的模样，专注又温柔；甚至能偶尔感受到对方不经意间靠近的气息，让他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他多么希望，这段时光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他可以多和岗翊说几句话，长到他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长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图书角整理好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了。

　　四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黎桉洋坐在椅子上，心脏依旧在砰砰地跳。他偷偷转过头，看向岗翊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靠近他一点，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从那天之后，黎桉洋的生活，好像多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因为是同一个小组，他们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

　　上课讨论问题时，老师会让小组围坐在一起，四个人凑在一块儿，交流自己的想法。以往这种时候，黎桉洋总是沉默不语，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可现在，因为岗翊也在，他会鼓起勇气，小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声音很小，哪怕说得结结巴巴。

　　而岗翊，总会认真地听他说完，偶尔还会点点头，说一句“你说得对”，或是“这个想法很好”。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足以让黎桉洋开心一整天。

　　课间的时候，小组偶尔会一起活动。孙悦和程诺喜欢聊动画片，岗翊偶尔也会插上几句，黎桉洋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听他们聊喜欢的角色，聊精彩的剧情，听岗翊轻快的说话声。

　　他插不上话，却觉得无比满足。

　　有时候，岗翊会忘记带文具，或是橡皮，或是铅笔，他会转过头，看向小组的成员，轻声问一句：“谁有多余的橡皮，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每当这个时候，黎桉洋总会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橡皮递过去。

　　他的橡皮总是干干净净的，切得方方正正，他会提前把橡皮削好，把铅笔准备好，就为了在岗翊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拿出来。

　　岗翊接过橡皮时，总会笑着说一句“谢谢”。

　　那一句轻轻的谢谢，在黎桉洋听来，比任何夸奖都要动听。

　　他会在心里默默记住，岗翊喜欢用什么样的铅笔，喜欢用什么颜色的橡皮，甚至记住他借东西时的语气。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当成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秋日的午后，阳光总是格外温暖。

　　午休的时候，老师允许大家自由活动，有的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有的同学在教室里看书，还有的同学在走廊上小声玩耍。黎桉洋没有睡觉，也没有看书，他坐在座位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岗翊身上。

　　岗翊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侧脸对着他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软软的，暖暖的，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呼吸均匀而平稳。黎桉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了眼前的人。

　　周围的同学偶尔会发出轻轻的说话声，风吹过窗户，带动窗帘轻轻晃动，可这一切，都好像和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安睡的少年，只剩下这份无人知晓的、小小的欢喜。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看着他，好像也很好。

　　不用说话，不用靠近，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就足够了。

　　可心底深处，又隐隐生出一丝不甘。

　　他想和岗翊成为更好的朋友，想和他一起分享零食，想和他一起放学回家，想和他有更多独属于两个人的时光，而不是仅仅局限在小组里，仅仅局限在几句简单的对话里。

　　这份小小的期待，在心底慢慢发芽，越长越大。

　　他开始偷偷地关注岗翊的一切。

　　他知道岗翊喜欢吃草莓味的零食，知道他喜欢看奥特曼的绘本，知道他放学总是和张宇一起走，知道他上课很少走神，总是认真听讲。他会在妈妈给零花钱的时候，特意买一包草莓味的糖果，藏在书包里，想找机会送给岗翊，可每次走到对方身边，都又胆怯地退了回来。

　　他怕岗翊不喜欢，怕岗翊拒绝，怕自己的心意被看穿。

　　那包糖果，在他的书包里放了很久很久，直到快要过期，他也没能送出去。

　　最后，他只能自己偷偷吃掉，甜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酸酸的。

　　他也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岗翊和张宇的身后。

　　他们走在前面，说说笑笑，讨论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讨论着晚上要看的动画片。黎桉洋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着他们的说话声，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既羡慕，又酸涩。

　　他多么希望，走在岗翊身边的那个人，是自己。

　　可他只能远远地跟着，直到岗翊和张宇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他才停下脚步，看着岗翊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深处，才慢慢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在身上，有一点点凉。黎桉洋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小路上，心里想着今天和岗翊说过的话，想着他温柔的眼神，想着他浅浅的笑容。

　　欢喜和酸涩交织在一起，填满了他小小的心脏。

　　他那时候还太小，根本不懂，这种反复纠结、小心翼翼、既开心又难过的情绪，就是喜欢。

　　他只知道，岗翊是他在这个班级里，最在意的人。是他第一眼就记住的人，是他目光永远追随的人，是他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级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大半。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的脚步渐渐临近，教室里开始开起了窗户，冷风偶尔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同学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袄，裹得像一个个小粽子，教室里的喧闹，也因为寒冷，少了几分。

　　黎桉洋依旧每天悄悄关注着岗翊。

　　他们依旧在同一个小组，依旧会偶尔说话，偶尔借文具，偶尔一起讨论问题。对别人来说，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相处，可对黎桉洋来说，却是他整个一年级里，最珍贵的时光。

　　他会因为岗翊和自己多说一句话而开心一整天，会因为岗翊对自己笑一下而偷偷高兴好久，会因为和岗翊近距离站在一起而心跳加速。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一一珍藏在心底，成为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他偶尔也会偷偷幻想。

　　幻想三年级的时候，能和岗翊做同桌，那样就能每天近距离地待在一起，就能有说不完的话，就能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分享所有的小事。

　　他不知道，这个幻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会实现。

　　他更不知道，那段无比亲密的同桌时光，会是他整个少年时代里，最靠近阳光的日子。而在那之后，他们会慢慢疏远，慢慢陌生，直到最后，就算同在一个教室，就算抬头就能看见彼此，也再也没有交集。

　　此刻的他，只是一年级的姜桉洋。

　　一个藏着满满心事，只会悄悄把目光落在岗翊身上，不敢言说，不敢靠近，却又满心欢喜的小朋友。

　　他的暗恋，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秋日的阳光里，在冬日的寒风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着。没有浇水，没有施肥，却凭着一股执拗的在意，一点点扎根，一点点发芽。

　　他不知道这份心意会持续多久，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这段从一年级就开始的暗恋，最终会走向一个悲伤的结局。

　　他只知道，从遇见岗翊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风穿过长长的走廊，吹过教室的窗户，吹过一排排课桌，最终，轻轻落在岗翊的身上。

　　而黎桉洋站在风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满心都是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欢喜。

　　这份从一年级就开始的、沉默又执拗的喜欢，就这样，在时光里，慢慢延续着，等待着未来那段短暂又美好的相遇，也等待着最终注定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