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上帝死了 ...
-
地窖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水,一滴滴敲打在人心上。
头顶的木板上,人群跑过的脚步震得尘土簌簌落下,夹杂着一阵阵狂热的欢呼——
“他们活像一群疯子!”有人压低声音咒骂,“狂欢便狂欢,践踏我们脆弱的屋顶做什么?”
欢呼声又一次炸开,几乎要将地窖掀翻。
“愚蠢的‘上帝’终于死了!”一个人抬起头,朝着上方高喊。
地窖里的人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是啊,真让人难以置信……”另一个声音喃喃道,“那个蠢货终于离我们远远的了——”
话音刚落,刚才高喊的人忽然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上帝呀!”他痛哭出声,声音在地窖的墙壁上撞出诡异的回响,“我们失去了那被世人唾弃的领袖……我们也要沦为过街老鼠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女人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要去见亲爱的‘上帝’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她从角落翻出一把刀。刀刃上蒙着一层薄灰,几乎没怎么用过。
“再见,伙伴们。”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哦!”有人激动地站起来,“求你也带上我们吧,诺拉·布里埃尔·斯坦顿(Nora Brielle Stanton)!我受够了他们没日没夜的欢呼!”
“是啊……带上我们吧。”
剩下的人纷纷附和。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地窖里嗡嗡作响,像一群祈祷的信徒。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刀柄。
头顶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
十九年前——
“我先声明一下,我不信上帝。”男孩站在朋友们中间,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但我相信,我是上帝一般的存在——”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知道了,伊桑·泽菲尔·克罗斯(Ethan Zephyr Cross)。”他瞥了一眼屏幕,语气瞬间变得敷衍,“我肯定准时回家。”
周围的朋友们哄笑起来。
“上帝?”有人捂着肚子,“小丑还差不多……”
把蓬松的栗色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女孩理了理袖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这又是一次被强行打断的演说呢,小凯尔(对Caleb Storm Cross的昵称)。”
凯莱布不满地嘟囔:“什么嘛……我可没说我得重新开头,怎么算被打断呢?”
露娜(Luna Terra Grace)轻轻勾起嘴角:“建议你查查‘打断’是什么意思。”
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懒地散开,像融化的黄油,黏稠地淌过每个人的耳膜。
几个散步路过的人摇着头,脚步匆匆地走远了。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像是急于逃离某种不祥的气息。
凯莱布的目光追着那些人,幽幽地飘了过去。
“真是不懂尊重的异教徒。”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轻蔑。
多里安(Dorian Pax Hollis)靠在树干上,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片树叶。闻言,他抬起眼,目光懒懒地扫过眼前浸在阳光里的青年。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慢悠悠地开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你的演说一向很糟糕——也只有我们会愿意站在这儿,好好听你的每一句话。不,每一个字。”
他把树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端详着叶脉的纹路。
“谁叫我们是你的好朋友呢?”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几个人,笑意深了些。
“是吧,伙计们?”
阳光似乎暗了一瞬。
地窖外的欢呼声似乎在刹那间停止了,只剩下无尽的寂静萦绕在几人身旁。
诺拉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不行。”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沉,“我是‘上帝’认定的唯一使者。这种时候——只有我能死。”
地窖里的啜泣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诺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他们的模样,“我要让你们活下去。现在,我是在以我的生命,换取你们的永生。”
她顿了顿。
“活下去,信徒们。‘上帝’需要你们延续祂的精神。”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这没有任何用,诺拉。”
角落里,之前那个又高喊又痛哭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不如我们都去死。”他说,“都去见见‘上帝’。让祂亲自带领我们——在来世杀回去。”
再一次安静后,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又有人点了点头。
诺拉看着他们,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你们……”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干,“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在说,我们不接受你用命换来的‘永生’。”
他走到诺拉面前,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如果‘上帝’真的需要我们延续祂的精神,”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诺拉,“那祂应该亲自来告诉我们。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带着这把刀,去见祂。”
诺拉张了张嘴。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震得尘土簌簌落下。欢呼声又一次炸开——
“凯莱布死了!‘上帝’死了!”
男人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看着诺拉。
“你听。”他说,“他们很开心。”
诺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多里安……”
“所以,”男人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握着刀的手,“让我们一起去吧。不是殉葬,不是牺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是回家。”
地窖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