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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月期限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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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最后的体面”,如同利剑,悬于空中。
然而,她并未垂泪乞怜,亦未俯首谢恩,反而缓缓抬眸,迎上皇帝压抑着怒意的视线。
“陛下天威,臣妹岂敢不从。”她声音平稳,不见波澜。
“只是,臣妹心中尚有一惑,还望陛下解惑。”
姜劭眉头蹙紧,不耐道:“讲。”
“景国结盟之事,陛下既已采纳臣妹那日所陈‘出质’之策。敢问陛下,景国那边,可已应允了遣皇子为质一事?”
话音甫落,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姜劭脸色猛地一沉,眼中风暴聚起。
“姜晅!”他低吼一声,怒极反笑。
“朕看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手臂一挥,带着凌厉风声,直朝姜晅面门掷去。
“朕早就警告过你!不许干涉朝政!你胆敢一而再、再而三犯禁,真当朕不会治你的罪吗!”
砚台来势汹汹,墨汁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污浊的弧线。
姜晅身形微侧,步履轻移,那方足以砸裂骨血的砚台便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她身后的金砖地上,墨汁四溅,碎成数块。
她的裙裾都未沾染半点墨渍。
站稳身形,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惊人的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陛下息怒。”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如常,“臣妹自问并未干涉朝政。”
姜劭冷笑:“那你问什么景国之事?质子之议,乃朕与重臣商议的军国机密,你一介深宫公主来探问,不是干涉朝政,又是什么?”
姜晅轻轻摇头,唇边浮起苦笑。
“陛下明鉴。臣妹这三年来,深居简出,不交朝臣,不预外事,就连臣子的家眷,也一个都不曾交好。这些,陛下应当是清楚的。”
姜劭闻言,眸光微动,却未接话。
他当然清楚。
自登基以来,他对这位皇妹的监视从未放松过。她府中出入何人,与谁往来,事无巨细,皆有密报。这三年来,她的确安分守己,别说结交朝臣,就连宗室亲贵间的应酬,也极少参与。
姜晅见他神色略有松动,便继续道:“臣妹既不结交朝臣,又如何干涉朝政?臣妹方才所问,不过是出于一片拳拳为陛下效力之心,绝无干政之意。”
“效力?”姜劭冷哼一声,“你能替朕效什么力?”
姜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眸中一片坦然。
“臣妹自认,有些许微末之能,可为陛下分忧。”
姜劭闻言,嗤笑出声:“哦?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本事,能替朕分忧?”
姜晅并未因他的嘲讽而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声音清朗了几分。
“陛下须知,大雍虽律法严明,对江湖草莽之辈严加管束,使其不敢越雷池半步。但盛国、景国两国,却并非如此。那两国境内,山高皇帝远,官府鞭长莫及之处,江湖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能与地方分庭抗礼。而江湖之上,三教九流,消息流通之快、之广,往往胜于官府驿传。”
她顿了顿,眸光微深。
“臣妹不才,于江湖之中,倒也结识了一些人物。这些人,或是江湖帮派首脑,或是绿林豪杰,或是走南闯北的商贾,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有往来。他们身处庙堂之外,耳目却遍及天下。”
姜劭听到此处,眸光微微一凝。
姜晅继续说道:“臣妹之所以能察觉景国此番联姻背后另有隐情,能向陛下献上那‘出质结盟’之策,所依仗的,正是这些江湖上传来的消息。那些消息零零散散,乍看毫无关联,但拼凑起来,便能窥见真相之一角——景国内部皇子夺嫡已至白热,老景皇掌控力大不如前,这才是他们急于与我大雍结盟的真正原因!”
她声音渐高,带着几分难得的激昂,却又在下一刻敛去,恢复平静。
“臣妹方才斗胆询问陛下,景国是否应允了遣质子一事,并非想要窥探朝政机密,而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姜劭。
“臣妹想以自己所知的消息,替陛下分析,若景国果真遣质,来的会是哪一位皇子。此人身份如何、性情如何、在景国朝堂有何根基、于夺嫡之争中处于何种地位——这些,都将影响陛下日后如何对待这位质子,如何借他之手,行我大雍之谋。”
姜劭听着这番话语,面上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不得不承认,姜晅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那率土之滨,终究只是指那些设立官府、编户齐民的州府城镇。而在那广阔的乡野山林、边陲蛮荒之地,朝廷的威严确实有所不及,反而是江湖势力,更加活跃,更加普遍。
先帝在位时,曾以雷霆手段,对雍国境内的江湖势力进行过一场大规模的整顿。剿匪、灭寨、收编、打压,费尽心力,才将那些尾大不掉的江湖帮派收拾得服服帖帖,使之不敢与官府抗衡,只能老老实实做朝廷的顺民。
若非先帝那一番铁腕整治,如今雍国的江湖势力,只怕也够让他这个皇帝头疼的。
而姜晅——
姜劭眸光微深,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皇妹。
她倒是有本事。不走朝堂的路子,竟也能另辟蹊径,从江湖上弄来他国的机密情报。这份能耐,这份心思,果然还是当年那个敢在先帝面前侃侃而谈的姜晅。
只是——
他心中蓦地掠过一丝警觉。
她能在江湖上布下耳目,自然也能通过这些耳目,做更多的事。
结交江湖人士,招揽绿林豪杰,暗中积蓄力量……
若她真有此心,以她手中的财富,要做到这些,绝非难事。
姜劭心思百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冷冷道:“你结交江湖人士,可有记录?”
姜晅再次开口,姿态放得极低:“回陛下,臣妹深知,结交江湖人士,此事可大可小。说小了,是公主私事,无伤大雅;说大了,便是结交匪类,图谋不轨。臣妹不敢自辩清白,只愿以行动表明心迹。臣妹所结交的江湖人士,皆有详细记录。姓名、籍贯、来历、特长、所提供之消息、所索取之酬劳,一一记载分明。臣妹愿主动回府之后,将这份江湖人员名册详尽列出,悉数上交陛下。”
“臣妹若非依仗公主身份,出手阔绰,那些江湖人士,又怎肯为臣妹所用?臣妹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了这重身份。而这重身份,是陛下所赐,是先帝所留,是大雍社稷所予。臣妹岂敢以此营私,岂敢以此隐匿?”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身为女子,昭宁无法如朝臣般为陛下分忧,便只好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替陛下打探些消息。臣妹所为,不过是想向陛下证明,昭宁并非只会安享富贵的无用之人。”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姜劭看着她,心中那丝刚刚升起的警觉,悄然消散。
她倒是聪明。
懂得在关键时刻,以退为进,主动交出底牌,以此打消他的猜忌。
若真如此,这份能力,弃之不用,倒是可惜。
“你能主动上交名册,以示忠诚,朕心甚慰。那些江湖消息,朕会派人查验。若确属实,朕自会记你一功。”
姜晅闻言,连忙敛衽下拜:“臣妹谢陛下信任。”
“起来吧。”他淡淡道。
姜晅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姜劭沉吟片刻,方开口道:“你方才说,想替朕分析景国质子之事?”
姜晅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是。臣妹确有此意。”
姜劭摆了摆手:“不必了。朕说过了,任何朝政之事,你都不要打探,若再有违反,就去护国寺中清修吧。”
姜晅闻言,眸光微闪,却未再多问,只恭敬道:“是。”
殿中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
姜晅垂眸沉吟片刻,复又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踌躇之色。
“陛下,臣妹还有一事,想斗胆恳求陛下。”
姜劭眉头微皱:“何事?”
姜晅咬了咬唇,似在斟酌言辞,半晌方道:“陛下,臣妹若遵旨成婚,日后居于府邸,相夫教子,再想如现今这般,暗中搜罗情报,招揽些许能为陛下所用的奇人异士,恐怕会有诸多不便。那傅侍郎,既有经世之才,陛下信重,他日必能凭借自身能力,位列朝堂高位。若尚了主,反倒易惹人非议,谓其靠裙带关系上位,平白污了清名,于陛下识人之明,亦有损碍。”
姜劭听罢,却嗤笑一声。
“江湖消息,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胡闹罢了,朕手中岂缺探子细作?那些江湖人士,能探到的,不过是些皮毛琐碎,真正机要的,他们如何能接触到?你身为公主,与那些江湖人混迹,终究有失体统。”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成婚之后,这些事,自然要收起来,不必再做了。”
“至于你说的,傅知寒会因尚主而为人轻视——无能之人,依仗姻亲,方会遭人耻笑轻视。朕相信傅知寒之能,待他攀上高位,旁人只会赞其年轻有为,羡朕得此良才,羡他尚得帝姬,风光无限。”
这话语,已是将赐婚之意表露无遗,不容再议。
姜晅再次开口,语气急切。
“陛下方才说,江湖消息不过是臣妹胡闹的法子。这话,臣妹不敢争辩。可臣妹想说的是,江湖消息固然不如朝堂情报来得精准可靠,但有些时候,有些地方,朝堂的探子进不去,江湖的人却可以。”
她抬眸,直视姜劭。
“臣妹之所以不愿成婚,固然有臣妹自己的私心。但更重要的,是臣妹有一件极为紧迫之事,想要去办。此事若成,对大雍,对陛下,都将是一大助力。”
姜劭眼神微凝:“何事?”
姜晅一字一句道:“臣妹想要前往盛国。”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姜劭眉头紧皱,盯着姜晅,目光中满是审视与怀疑。
“你说什么?去盛国?”
“是。”姜晅点头,“臣妹在盛国那边,也结交了一些人脉。这些人,臣妹维持了许久,花费了不少心力银钱。近日他们传来消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盛国皇帝,恐怕命不久矣。”
姜劭眸光猛地一缩。
盛国皇帝的身体状况,一直是三国之间最隐秘也最重要的情报之一。那位年轻的天子,自登基起便缠绵病榻,据说身体孱弱,难以理政,但具体病到何种程度,是真是假,能撑多久,外界始终不得而知。
“你的消息,可靠?”他沉声问道。
姜晅点头:“臣妹的人脉,在盛国那边经营多年,虽不能深入朝堂核心,但打探些风吹草动,还是可以的。据他们回报,墨氏那边,已经开始秘密调集兵马,加强宫城防卫。”
姜劭听着,眸光越来越深。
若真如此,那盛国那边的局势,只怕很快就要有大变动。
若盛国内部因皇位更迭而生乱,那对景国的攻势必然暂缓。景国之围自解,大雍便可坐收渔利。甚至,可以趁乱在边境上做些文章,收回那几座被盛国侵占的城池——
“臣妹以为,”姜晅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盛国皇帝病重,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趁此时机,深入盛国,刺探其储位动向,摸清墨氏与诸世家之态度,便可为我大雍提前布局。日后无论盛国那边生出什么变故,我大雍都能从容应对,抢占先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妹愿为陛下,走这一趟。”
殿中沉寂良久。
姜劭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定的皇妹,心中思绪翻涌。
盛国皇帝身体不好,他当然知道。盛国朝堂的暗流涌动,他也一直在关注。可这些年来,盛国的情报,始终难以深入。墨氏把持朝政,对细作的排查极为严格,他安插的人手,折损了不少,收获却寥寥。
盛国的江湖势力极大,远非大雍可比。那些世家大族,明面上把持朝堂,暗地里却各自豢养着一批江湖门客,为其奔走效命。墨氏之所以能在盛国权倾朝野,不仅是因为他们在朝堂上门生故吏众多,更因为他们在江湖上也与许多门派勾连甚深。甚至有传言说,那江湖之中,能算得上盟主的人物,正是墨氏之人。
若是让姜晅去盛国刺探情报,以她的聪慧机敏,再加上她这些年在江湖上经营的人脉,说不定真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毕竟,她确实聪明。
而且,她能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结交了一批江湖人士,搜集到连朝廷细作都难以获取的情报,这本身就说明她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这样的人,到了盛国,说不定真能发挥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此事太过冒险。
姜晅虽聪明,可毕竟是女子,又从未出过远门,如何能在那人生地不熟的盛国,与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周旋?若是有个闪失,先帝在天之灵,只怕也不会安宁。
更何况,她此去,究竟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图谋?
姜劭心思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道:“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盛国立足?那些江湖人,岂是你能驾驭的?”
姜晅闻言,神色愈发恭谨,却也愈发坚定。
“陛下放心,臣妹自有分寸。臣妹这些年来,结交江湖人士,并非只是为了获取消息。臣妹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如何与人周旋,如何辨别真假,如何在险境中保全自身——这些,臣妹都略知一二。”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姜劭。
“更何况,臣妹此去,并非以公主身份大张旗鼓。臣妹会改换身份,低调行事。若有万一,臣妹也有自保之法。这一点,陛下不必担忧。”
他沉吟片刻,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她绝不会安心待嫁的。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与其将她强留在京,整日里琢磨着如何抗旨不遵,生出些难以预料的变故,不如就让她去。
让她去盛国,去闯一闯,去碰一碰。
若是她真能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那自然是意外之喜。若是她无功而返,甚至惹出什么祸事来,那也无妨。到那时,她还有什么脸面、什么理由,再推辞他的赐婚?
到时候,他再命她下嫁,她也不敢再有半句推辞。
良久,姜劭方缓缓开口。
“三个月。”
姜晅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陛下?”
姜劭道:“景国应允派遣一位公主前来和亲。使团最迟三月之后,抵达雍京。”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帝威凛然。
“三个月之后,无论成败,你必须返回雍京。若你带回的消息,于国无益,毫无价值……”
“那你便准备下嫁傅知寒。”
姜晅立刻追问:“却不知,在陛下心中,何种消息,方算‘有用’?”
姜劭闻言,眼底掠过嘲弄,冷笑道:“若连何种消息有用,都需朕来告知于你,那你此行,不去也罢。”
姜晅立刻垂首,深深一礼。
“臣妹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必竭尽全力,为陛下觅得足以左右时局之机要。”
姜劭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下去准备吧。行事机密,勿要张扬。”
“是,臣妹告退。”
姜晅再次行礼,姿态恭顺地退出延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