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战道〕听不见》白鲸坠落

1、听不见 1

　　1
　　傲长空睁开眼睛时，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洁，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一个人趴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傲长空眨了眨眼，两三秒后，反应过来，这里是能源之城。
　　这里是他年少时经常和风万里一起进出的城主办公的地方。
　　那个正在趴着小憩的人，是他许久未见的师兄，现在的能源之城城主风万里。
　　傲长空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对劲。
　　他不是已经死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死而复生吗？

　　傲长空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前。
　　他抬手，打算推开门。

　　门推不开。

　　他的手直直穿门而过，没有任何摸到东西的手感。

　　傲长空看着自己有些半透明的身体，愣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

　　他确实是死了。
　　但没完全死。
　　他又在能源之城醒过来了。
　　他活了，但没完全活。
　　但是他变成了天地间还没消散的一抹灵魂。

　　2
　　或许是因为他死前最后一刻的执念是回到能源之城，给风万里道歉的缘由，他才会出现在风万里身边。

　　风万里还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显然是因为疲劳过度睡着的。
　　这样睡容易颈椎疼。
　　傲长空想。
　　他走到风万里身边，想给他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他的手穿过风万里的身体，傲长空的手顿了顿。
　　然后面无表情的停下了动作。
　　哦，忘了，他现在已经是灵魂的状态了。
　　他叹了一口气。
　　罢了，还能看到他就已经很好了。
　　垂下手，开始放空思维，对着风万里发起呆来。

　　3
　　风万里的身体动了动，慢慢醒了过来。
　　一直悠哉悠哉的傲长空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盯着风万里，想说些什么出来，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说实话，直到此刻，傲长空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风万里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也是曾经很久一段时间的噩梦来源。
　　当年负气来到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成立风雪之城后，他常常会梦到他向风万里问罪的那天。
　　梦里他砍向风万里的剑，被风万里直直撞上去，带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火花。
　　然后被惊醒。

　　傲长空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他对他的师兄有这一些见不得光的情绪。
　　他的师兄，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
　　是他暗暗决定要好好保护的玉石。
　　他原本想，等完成师父交予他们的拿下蓝魔蝎的任务后，他就与风万里坦白。
　　城主不城主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他在一起。
　　可是天不遂人愿。

　　师父和师兄常对他说，他心性不稳，遇事会急躁，不过脑子。
　　而往日他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他想着只要师傅和师兄在他旁边，一切都不是什么问题。
　　直到，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才后悔。
　　因为自己所谓的率直，选择了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片面的背叛，没有冷静下来听风万里的解释。
　　他以为他要保护的那块玉，是他看走了眼，是个赝品。
　　所以他丢弃了。
　　而当他知道那块玉是璞玉，已然是挡过了好几劫，身上全是裂纹的时候。
　　他怕那块玉，再也回不来了。

　　4
　　傲长空抬起手，挥了挥，尽量用从前的口吻说道：“风万里，好久不见。”
　　风万里缓缓地处理完他手上的这份文件，起身，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个什么东西，与傲长空半透明的身体擦身而过。
　　傲长空举着的手僵住了。
　　风万里看不到他。
　　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从前他有无数次与风万里说话，冰释前嫌的机会。
　　现在彻底没有了。
　　他好像变成了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5
　　不算被彻底抛弃。
　　傲长空愣愣的看着风万里远去的背影，在风万里走出门后，忽然他就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拽着他，把他拽到风万里身边。
　　看样子，他不能离风万里太远，不然就会像这样被强行拽过去。
　　傲长空跟着风万里顺着能源之城的长廊往前走。
　　傲长空想，就算风万里看不到他，或许他跟风万里多说说话，没准风万里就能听到呢。
　　傲长空用轻快的语气问道：“风万里，我们要去哪里？”
　　风万里默不吭声地走着。
　　傲长空继续说道：“师兄，我错啦，你理理我嘛。”
　　“风万里，我现在都是个死人了，你再不和我说说话，没准那天我就消失了哦。”
　　“咦，前面有个小辈，似乎是来找你的？”傲长空歪歪头。
　　傲长空看着那个小辈似乎是有些慌乱地跑到风万里的面前，说道：“城主，有敌袭！”
　　风万里点点头，语气沉稳：“别慌，我马上就过去，逆风旋回来了吗？”
　　“还没有！”
　　“罢了，先不管他了，走吧。”

　　逆风旋？
　　傲长空听过这个名字。
　　风雪之城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是并不意味着它就消息完全闭塞，他有时候也会悄悄打探能源之城的动静。
　　“才不是关心那个叛徒，只是想知道他的家乡的近况罢了。”当年的他一边飞过茫茫的山脉，一边如是想。
　　逆风旋是风万里收的徒弟，巧合的是，逆风旋机身的颜色，和他是一个色系的，只是比他浅一些。
　　说起徒弟，也不知道他的徒弟破天冰最近怎么样了。

　　这是一次小小的夜袭，很快就能解决，也没有启动防御系统的必要。
　　打到一半的时候，风万里口中的逆风旋回来了。
　　逆风旋还带了时光之城的客人回来。
　　“说起来，能源之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吧。”傲长空对风万里说道。
　　他看着坐在殿内的风万里，轻声问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很无聊吧。”
　　“嗯……或许没那么无聊？我看你那徒弟挺活泼了。”
　　“有你那徒弟解闷，是不是没有再想起过我啊。”
　　“啊，想不起我才好，毕竟咱俩闹的那么不愉快……你肯定也不想在想起我了吧。”
　　傲长空絮絮叨叨的说着。
　　身为城主的时候，一言一行都要注意，他把他的外向的性子敛了很多。
　　但现在嘛，在风万里身边，反正也没人听的见他说的话，他好像就又变成了曾经可以肆无忌惮的时候。
　　“对不起啊，风万里。”
　　“我其实，挺想你的 ”

　　6
　　那个叫洛洛的孩子与风万里他们讨论如何能够打败虎煞天。
　　他们提起了“合击绝技”这个词。
　　“这我知道，我和风万里当年还练过呢。”傲长空悠悠说道，“我想想，叫什么名字来着——”
　　“天羽屠龙舞！”傲长空和洛洛的声音叠在一起。
　　确切的说，只有洛洛的声音，因为傲长空的声音他们听不见。
　　傲长空注意到风万里的表情有些不对。
　　然后风万里便终止了谈话，让逆风旋带着他们参观城内建筑去了。

　　啊，踩雷了呢。
　　傲长空想，毕竟，提起风雪之城，于他们二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风万里，你觉得，能源之城和风雪之城的关系是彻底修复不好了，所以才会难过吧。”傲长空偏头问。
　　傲长空笑笑说：“你不用担心啦，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徒弟破天冰再过几天就会来能源之城找你的。到时候，两城会重新合并，一切回归原样！”
　　“我们厚着脸皮回来了，到时候希望你可以接受他们。”
　　“要骂就骂我吧，别把气发在我的徒弟身上。”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觉得，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家的……”

　　7
　　几天过去了，破天冰没有来。
　　傲长空：“没关系，别急啊风万里，或许他是打算带所有弟兄们回来呢，收拾东西总得需要一些时间。”
　　又是几天过去了，破天冰没有来。
　　傲长空：“没事的没事的，可能他们来的时候正巧赶上了暴风雪？你知道的，那里天气比较恶劣……”
　　又是几天过去了。
　　又是几天过去了。
　　虎煞天都攻了一轮城了。
　　破天冰还没有来。
　　傲长空“……”
　　“……这崽子在干什么，是不是把我交代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傲长空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等着啊风万里，我去找找他去。”
　　他说着就变形从风万里身边飞离了。

　　然后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拽了回去。
　　傲长空感到很郁闷。
　　傲长空感到很生气。
　　傲长空……无能狂怒又无可奈何。

　　傲长空闷闷地说：“对不起风万里，又要让你等了。”
　　“风万里，我以后每天你多说几遍对不起，你是不是有天就能听到啊。”

　　8
　　直到能源之城被攻破了，傲长空都没有等到风雪之城的消息。
　　风万里受了重伤，摔下了岩浆。
　　风万里摔下去的时候，傲长空的整个半透明的心都要吊起来了。
　　还好还好，还要那层岩浆只是幻象。
　　傲长空守在昏迷的风万里身边，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我当年再稳重一点，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了。”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真相……”
　　傲长空突然看到在风万里不远处有个什么小东西，似乎是从他身上摔出去的。
　　好像是之前风万里从桌子上拿的。
　　傲长空走近看了看。
　　是一只雪人小木雕。
　　雕工并不精致，看上去有些笨拙。
　　但看得出来，它是被人认真地刻出来的。

　　9
　　一百多年前。
　　风万里看着他手不停歇，问道“长空？你在雕什么？”
　　傲长空举起雕了快雕好的的小木雕：“看，雪人。”
　　风万里拿起它看了看：“木人。”
　　“是雪人啦！”傲长空拿回去，刷刷几下刻完最后几刀扔过去，“送你啦！”
　　风万里接住，翻来覆去把玩了一会评价道：“好呆。”
　　“我送你的第一件东西，你居然嫌弃！”傲长空忿忿道，“我亲手做的！随便买个定情信物都比这有心意！你居然嫌弃！”
　　傲长空说着就要抢夺：“还我！”
　　风万里转了个身避开他，笑眯眯地说道：“不给。”
　　风万里将小木雕高高抛起又接住：“虽然呆呆的，但是这是你送我的，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傲长空：“那你好好拿着，我就做这一个，丢了没有第二个了！”
　　风万里弯弯眼睛，笑：“嗯。”

　　傲长空看着那只眼熟的小木雕。
　　木头表面十分光滑 ，一眼就能看出它被经常带着，也被小心翼翼的保护着。
　　傲长空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该死，心里酸酸涩涩的。

　　这是一个有点斜度的下坡。
　　突然，垫在木雕下的小石头开始松动。
　　几秒后，失去支撑的小木雕顺着斜面向下滚动起来。
　　斜面尽头是岩浆。
　　傲长空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抓住它——
　　手穿过了小雪人。
　　抓不住。
　　他想方设法让这只小雪人停下，但是根本无能为力。
　　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坠了下去，被咕嘟咕嘟的岩浆吞没。

　　10
　　“那么城主，我们就在这里练习合击绝技了，请您躲远一点，以免误伤到您。”洛洛安顿完风万里就带着火雷霆和急速锋去找火龙练习了。
　　风万里坐在离他们很远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练合击绝技。
　　风万里顺手摸了摸身上带着的小木雕。
　　没摸着。
　　他回到他们摔下去的地方找了找。
　　没找到。

　　风万里默然。
　　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啦，师兄。”傲长空开导道，“反正雕的那么难看，丢了就丢了，我给你再雕一百个！”
　　“诶，师兄，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我又不是不给你做……”

　　风万里不信邪，他又把附近翻找了一遍。

　　那边洛洛远远的就看到风万里的动作，他们暂停了训练，火雷霆问道：“城主，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我们帮你找。”
　　风万里停下了翻找，摇摇头：“没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真的吗？可是看起来它对你很重要啊。”急速锋不明所以地问道。
　　风万里微笑道：“没事，他早就不需要我了，是我一直强留着它做个念想罢了。”
　　“丢了，也是天意吧……”

　　傲长空听着风万里似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不是滋味。
　　哪怕他知道风万里听不见，他还是开口道：“不是的……”
　　“对不起……”

　　11
　　可是我再做一百个木雕，你也收不到了。
　　可是我给你说一百句对不起，你也不知道。
　　风万里……

　　12
　　风万里快死了。
　　风万里看着天空，漫长而悠远。
　　他问道：“傲长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傲长空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原谅你啦。”
　　傲长空不知道风万里能不能听见，这么多次了，他虽然不抱希望，但他依旧郑重地对风万里说道：“师兄，对不起。”

　　风万里似乎听到了
　　他露出了安然的笑容。

　　13
　　风万里对傲长空伸出手，温声说道：“长空，我们回家。”
　　傲长空牵起风万里的手。
　　两个半透明的灵魂向远方走去。
　　走啊走。
　　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