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鸠占鹊巢1 “我是施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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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入喉的刺痛感随血液蔓延流淌至全身，所幸这股阵痛并未维持多久。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柔和的手在拂开挤压在她胸腔的积石，解开那勒紧她脖颈的钢索。
她不再身负重担，她开始身姿轻盈。
她仿佛站在群山之巅俯瞰众生，世界如此浩大，她何其渺小却伟大。
她看见了荒野的翠绿，领略了山谷的清风，感慨了群山的伟岸，这些无一不令施黛感到身心舒畅。
可走进再看向涓涓细流间那些倚岸而生的渺小村庄，她又看见了江边浣衣的已婚妇女。
她们手含粗茧，干遍粗活累活，容颜逝去，色衰爱弛，被好吃懒做的丈夫动辄打骂。
家里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大女儿，被好赌成性的赌鬼爹送去嫁给有钱但好色的商户。
还有位年纪不大却性情顽劣的耀祖。
那是民里乡间无数从茅草屋日出夜归女子的家庭缩影。
直到此刻，施黛这才恍然。
她的灵魂在世间出窍飘荡。
原来，她死前看见这偌大皇城的最后一眼，是自然万物，凡尘百态。
她叫施黛，曾经也是一个时代的救赎。
她凭一己之力杀庸君换贤君，让江山易主，改变了一个帝都，一个皇朝的最终走向。
可救下的，却是这般打妻卖女好赌成性的烂泥货色么？
怎会如此？
……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道略带惊慌的女声响起。
施黛听见自己在说话。
“这是在……拍戏？我误入片场了？”
施黛发现嘴巴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般喋喋不休，声音听着是自己的，可说出口的话却不免令她懵懂无措。
排细？偏长？
此乃何物？
她……不是一杯毒酒下肚魂归故里了吗？
施黛伸手去扶自己的脑袋，晃了晃头，掀起眼皮睁眼想去瞧她此刻身处何地。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视线由头顶飘落的绫罗床幔转变为四处张望的环视。
这双眼看待事物的角度明显带着身处陌生境地的警惕畏缩，很克制地扫过，不敢多看，带着施黛不太能领悟的“礼节”。
下床的动作反倒熟练，可“她”似乎不太会穿鞋，竟不着足袜便径直踩了上去，也不在意绣鞋是否将后脚腕包裹严实，便直接将其穿走。
与其说是穿了鞋，倒不如说是踩着鞋在走，在铺满木板的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
施黛虽说不是达官显贵门第的千金小姐，但她自然也懂得这些最基本的行止礼仪，断不可能这般随性不顾忌自身形象。
可她完全无法自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毫无缘由逻辑的举止。
一会儿走到门边去研究门栓构造，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研究怎么去推开那扇窗。
最后，她坐到了铜镜面前，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此刻的容貌。
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秀发自然垂落在胸前与身后，秋瞳剪水的眸带着不被世俗侵染的澄澈，额间一点红痣美得触目惊心，为这清淡素简的青涩少女脸蛋增添一份近乎神性的妩媚，嫣然含笑，回眸便可醉春风。
施黛心脏震颤，忽地怔愣住。
那双本不受控制的身体此刻格外顺应她的心意，双眸失神，直直倒映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十岁的自己，她回到了那个纯粹爱笑的年纪，回到了还未捅破窗户纸、与逢隽互诉情衷、互表心意道明两人之间懵懂青涩的情感的年纪。
“小姐？！”一道木盆应声倒地的声音随着这道带着喜悦的少女惊呼声响起，“我这就去喊夫人来！”
施黛无奈浅笑，心道，梓兰还是这般不稳重。
可她的笑却并未展现在她这具身体上，她那双眼切实捕捉到梓兰丢掉木盆离开闺房的画面。
可她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仍然久久停留在那洒了一地的那盆水上。
施黛冷静下来，细细品味了一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错愕。
抬手抚上胸前乌黑长发，似在疑惑，又似是在自我肯定般灌输信息，低声呢喃道:“我是，小姐……”
“等等！她刚刚说喊谁来？”
“夫人，我娘亲。”施黛下意识出声提醒。
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尚且无法自控，这个控制她身体的陌生人亦听不见她的声音，却不曾想，对方听见了，且反应极其激烈，显然吓坏了。
“谁？！谁在说话！”施黛感受到自己猛地站了起来，身后恐有饿狼似的，后怕般转着身。
那股恐惧情绪涌上心头，施黛也莫名体验了一把畏惧的滋味。
兴许是久居闺房不曾锻炼，这幅身子骨受不住，施黛有点头晕目眩了，想让她停下来，但又怕对方本就应激的情况下听见她再次说话，接下来会更难以沟通。
“阿黛！”熟悉的声音响起，施黛因为眩晕带来的缺氧闷疼顷刻间遗忘，只余留下不可置信的情绪。
来人一袭青白交领春衫，长发仅由一支白玉发簪简单挽起，容颜昳丽，眉目清明，一眼看去便知其是面慈心善的亲切面相。
娘亲，真的是娘亲！
原先看见几年前那些熟悉的闺房装潢时，施黛还不甚敢认，加之她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以为自己还是魂魄形态在走马灯，更是不敢妄想这种可能。
可真当她见到戚筱音出现在她眼前这刻，任何事情都不再是她继续自我蒙骗的借口。
施黛笃定此时此刻这个堪比违背天道常理的事实真的存在——
她重生了！
且她身体里有另外一个灵魂。
可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控制她身体的人是谁？
旁的施黛不知道，但她唯有一点可以笃定。
这绝不会是曾经的自己。
梓兰去将木盆扶起来放置在一边，随后眼泪汪汪扑上来倾诉:“小姐，你可算醒过来了，自从你两日前落水被好心人救上来，就一直高烧不退，梦魇不停，老爷夫人都急坏了。”
爹爹……
施黛心脏骤然钝痛，施青岩尸身倒吊在房梁上的那幕犹如夜间雨幕里那道毫无预兆劈下的惊雷，瞬间闪现在眼前。
待这阵钝痛缓和，她听见自己柔和甜美的嗓音发问:“爹爹呢？”
“她”问话前还四处张望了一番，显然做足了准备。
可在施黛这个纵观全局的观察者面前，此人的任何目的动机皆暴露无遗。
但分析完，施黛又收敛了警惕之心，没忍住身心舒展。
这句话尾音尚余迟疑，显然问话者也不确定“爹爹”是敌是友。
看来，这位占据她身体的新主人，是个目的不详但心地善良的人。
“你爹今早便随商队出远门了，得过几日才得归，”戚筱音牵起她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暖着她微凉的手背，“他走之前可舍不得了，若知晓你好了，定是要去杀只土鸡给你大补一顿的！”
“土鸡……还是算了吧。”施黛感觉自己皱了皱鼻子，委婉回道，对土鸡态度似乎有些抗拒。
戚筱音有些疑惑:“阿黛，你平日里不是最爱吃大鸡腿的吗？”
施黛感觉自己嘴角升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弧度，嘴上回复的话也是耐人寻味:“大鸡腿……我当然还爱吃！”
她又疯狂找补:“不过我这刚苏醒胃口不大好，还是食些清淡的吧。”
施黛没忍住笑出声来，她贪嘴，尚未犯病时便馋小零嘴吃，每每生病依然想吃，她如今说这话，娘亲怕不是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罢。
身体还是施黛的，她能够极其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任何细微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在她忍不住发出笑声的下一瞬，忽地僵住了。
也是在这一刻，施黛终于发觉了整件事的诡异之处。
她既能与自己的身体产生大脑情绪与生理感知方面的共感，可为何无法操控身体的言行呢？
且操控她身体的陌生生灵似乎能与她进行……对话？
基于对这一切的推理，施黛试探着开口:“我是施黛，这具身体的主人。”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怎么了阿黛？”戚筱音忽然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梓兰，去找大夫来看看……”
“我不碍事的！”
说着，她没什么底气般弱弱唤道:“娘亲……您陪陪我就好……”
边说还边将刚刚从戚筱音手心抽出来的手主动伸了出去，搭在戚筱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显然，现在不是个交流的好时机。
施黛没再主动开口，酝酿着等会独处时该怎么跟对方分析她们此刻的困境。
施黛感觉自己将唇闭得很紧，另外一只藏于袖间的手指悄无声息地默默攥紧。
她低着头，眉睫轻垂，没有再与房中的任何人产生眼神对视。
施黛笃定，她方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这个占据她身体的陌生生灵知道自己不是施黛。
梓兰一直站定在一旁等候，本来听见戚筱音遣她去请大夫，人已经麻溜地往门槛那走了，听见自家小姐严词拒绝，又如悬崖勒马般堪堪停了下来，慢悠悠走回屋内。
那占据施黛身体的人方才一脸兴味研究那镂空木推窗的结实构造，但很显然她不太会操作，此刻那窗就那般悬停在半空中半开半合，招起了梓兰的注意。
梓兰走到窗边往外探脑随意一瞥，真待她瞧清外头具体景况后又不禁懊恼跺脚。
只听见她拉长尾音“呀”了一声，旋即小跑到她床榻面前朝她叫嚷着告状:“小姐！那厮厚颜无耻的又溜进咱院里了！”
“谁？”施黛听见自己下意识发问。
“还能是谁，武安侯世子，逢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