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要对我负责 求之不得 ...
-
他们怎么死的?
不清楚。一出房门他们就都倒地上了,人也已经咽气了。
打斗的声音怎么大,你为什么不阻止?
啧,警官,你也说动静大、打得凶,我出去不是找死吗。
陈任和程喻雨抢救失效了有几天,陈程就在警局、医院和火葬场来回辗转了几天。
眼下十分钟前还在老人家里劝说长辈赶紧把人从太平间拉去火化的少年,脸上挂彩曲着腿、大喇喇地叼起一根没点燃就被没收打火机的烟,委屈般的坐在警局的冷板凳上。
说是劝说,可男生痞睨携带匪气的语气更像是威胁,陈局带人拍开那个老人家守了几十年的红砖房的大门时,锈味弥漫的铁门哐当地卷起灰尘。
还没等众人看清,陈局面色铁青地硬冷喝到:“陈程你玩邪......”
啪地一声,只属于少年人单薄却不失力量感的身体歪斜偏向被闯开的大门,细长而潋滟的眸子低垂着,感受到视线冷冷地看过去,嘴角乌青一片,隐隐磕出血色清晰撞进众人怔愣的眼中。
许丽云犟了一辈子,在外人眼中彪悍强硬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的遗孀,在看到孙子面上自己打出的伤后,压抑数日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喉间呜呜咽咽。
陈程看清来人后,收回了视线。顶着迟疑的目光中,拍拍身上的灰,低下头漠然的眼神停在自己叫了十五年奶奶的佝偻身影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年轻的脸总让人忽视他那一比肩成年人的身量,高一截头的男生无形地投下笼罩的阴影。
“打了我,就别再提我妈。”
他提脚朝门口走去,许丽云拄着的拐杖颤巍地倒地,眼底少年扯扯嘴角,狠厉到不近人情。
“这就是你当年费尽心思想要的孙子,满意了吗?”
后来回警局的路相当顺利,往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更加收敛,只有在女警轻声询问伤口要不要处理时,无精打采地掀开眼皮说不。
前排的陈局偶尔用余光瞥向后视镜里的人,难得什么也没开口,只是下车的间隙一把拉住他,往他怀里塞了消毒用品。
男孩脸上留疤以后娶不到媳妇。
高大雄壮的中年男人凶巴巴地转头就走。
陈程没说什么,笑了笑揣进了兜。跟着民警走流程,一路下来的熟练程度让一旁实习的习靓愧不自如。
带他的老警看出他的不自然,一拍他脑门笑骂道:“你别羡慕他,他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一天去医院的黄毛,早跟这片儿混熟了。”
习靓震惊地看向正在辅导老警家里浑天混地的小魔头习题的黄毛,不是,那,这不是问题少年吗?
青春期时规规矩矩的小习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主要是没见过这么帅的黄毛。
不过,更多的是奇怪这的叔叔阿姨竟然都不怕这孩子,气氛说不上的和谐诡异。
“但他也是这片儿出了名的好学生,初二就考上省城的优录,傲得很没去,留在这小破地方上一中。”
“可这一中也是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的。跟他打架的全是不服找茬的混子,被他打服后现在难得的清净。”
“也省的我们去抓,这碰不得、那骂不行,街坊邻居抬头见的。”
这年头连黄毛都这么吃操作吗?
习靓惊得瓜子都吓掉在地上,忍不住问:“为什么他不愿意去华高?”
关键时候老警没声了,只是叹声连载的,小声嘟囔着造孽。
“这个6为什么等于4?你框我吧!”
小魔头恰巧嚷道,小孩子本身就是看到题就抓耳挠腮的年纪,要不是陈程在他四年级的母校后门一拳打趴三个依旧面不改色,还嫌弃起中间的一个蓝毛漂染掉色弄脏了他的衣服,带给他的威慑力极大。
小小老子自称的他,在学校也是一枚人尽皆知的班霸。他爸每次还没脱下警服便匆匆忙忙接他放学时见着同班的同学都恨不得绕他三尺远,特别见着他爸一身皱巴的警服更是瞄见鬼般隐有崩溃的神色,要哭前瞥向班霸竟奇迹般地止住了哭。
收起了和善笑容的余进老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自家儿子心虚的假笑,默默拿起闲置不久的皮带。
当天晚上,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整个院子。甚至平日里和他一起耀武扬威的狐朋狗友还专门挑起房灯,幸灾乐祸地围观着,嘴里还嚷着:“呦呦哟,小警察怎么被打了啊。”接着就被家长拧起耳朵丢回了书桌前。
所有他不是很能明白,为什么只是弄脏了衣服就会被打。这是何等的残暴昏庸,他只是瑟瑟发抖,只能助纣为虐、做虎为怅。
他痛恨,可他无奈。
不然他都不可能在熊出没开播的时候,做着比他命还难的题。
一道懒洋洋的视线扫过余元齐,他微胖的身体轻微抖动,嗤笑传入耳瞬间他涨红了脸。
“是,b是6。”
余元齐挣扎地说:“那你字真丑,这字里行间歪歪斜斜地写尽了6。”《朝花夕拾》妙哉、妙哉。
陈程原本耷拉的眼皮更睁不开了,柔软的黑发也因几天的奔波恹恹垂着,整个人如同被人抛弃的大狗狗。
余元齐顿时心里拉响十级警报。
果然下一秒,流浪金毛声线极低,鼻音闷着:“些许是这几日受了风寒,额间烫烫的,手上软软的,怕是招弟弟嫌弃了。”
哐啷一声,跌在地上的曾班霸彻底败下阵来。被他妈拎在手上说扁时,他苦皱起脸没招了。
陈程有些怔愣地望向精瘦干练的女警训着小低伏般的儿子,他抿抿干燥的嘴唇,本来只想逗小孩儿玩的。
“不准再怎么和程哥哥说话听见没有,你这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眼角已有细细且深刻的皱纹的齐玉,客气地和眼前见到她问好的陈程说道:“程程,不好意思这孩子皮你也知道,见谅了。”
话语间的疏离,让陈程藏在校服衬衫的肌肉绷紧,他沉默一阵,才开口。
“没有,元齐很乖的。”
余进看见老婆来了,瞬间绷直脊背,“老...齐队。”接收到一道警告的眼神,他差点咬住舌头改口道。
余进丝毫不在乎自己不怒自威的英勇形象碎的有多彻底,他急忙进入工作状态。
“有什么新进展吗?”
齐玉面色难看地点点头,“有是有,但张展不愿意透露另一个嫌疑人更多的消息。我们现在只能回案发现场的街道办查监控,虽说是笨办法但管用。余进你马上带小习一起去。”
吩咐完工作,齐玉难掩疲惫温和地朝陈程笑了笑,“程程,刚好我和你顺路。事情要结束了,我送你回去吧。”
陈夫妇双亡的案件其实并不难判。喝酒斗殴,最后忍无可忍拿起菜刀反抗的可怜女人在失败婚姻中最差的归宿。如果其中但凡有一个还活着,一死一伤的局面,无论对错都免不牢狱之灾。
也是可怜留下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流言蜚语搞不好会吞死人。现在也只能期盼着这孩子不会在年少时走错了路,跌了下去。
齐玉心里不是滋味隐忍着什么,当今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她唯一能做的怕只有在这孩子要歪之前拉他一把。以免日后无颜见曾经多多关照过她的程筱雨。
陈程知道大人们口中没说出的是什么,他垂下眼,默言片刻刚要开口,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揪住了他,一骨碌将他塞进准备出警的警车里。他脑子发懵地和眼神讪讪的小习警大眼瞪小眼,无奈地想他忘记余叔是个急性子了。
“半天磨磨唧唧的,还不是要我一把解决了。和他怎么大的小子打交道还是交给我们大老爷们,你就别操心了。回去吧,回去吧。”
齐玉眼瞧着这么大个孩子一眨眼就仿佛遁地消失般,连轴转的疲意让她在余进过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齐玉复杂地看身边这个急性子顺眼了不少,她转头叮嘱偷摸玩卡片被吓得一激灵的儿子好好待在警局,一边迈开脚步。
“那行,我跟你们一起去。愣着干嘛,去开车。”
“得嘞。”
月牙刚冒出头,夜空明朗,卡片一把没收走的可怜小魔头惨兮兮地和他们挥手告别。直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陈程才望向了窗外。
时隐时现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男生的小半张脸,因为不长与人交流而紧抿的唇,微长的黑发下略带疏离的眼神。
实习警察有些聒噪的闲聊,以及余老警的附和却在他耳中并不厌烦。
“余叔,为啥这片儿人老叫我们局进宫啊?”
“你这小孩子乱打听啥呢!莫听他们瞎个款内。”
这是陈程还真知道,以前的老局长仗着家里有个在政府当官的姐夫狗仗人势,在这片耀武扬威的当土皇帝。结果,几年后当大官的姐夫突然被人搞进去了,姐姐整日在家以泪洗面。他心里也怕,慌了神惹到人了。把一个街上混的大哥大儿子拘留了几天,小混混一出去就哭诉。当晚,他爸拿着砖头上门,老局长脸都青紫地看着用纱布卖惨跌坐门口的母子俩。
不久,他就被革职了。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人人叫好。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了,震的他半边脸有些发麻。陈程的手刚碰到车把手,道谢还没出口,“你先别下车。”
余进带着习靓雄赳赳气昂昂地下了车,直奔街道办。不会儿,扯皮和稀泥的拌嘴混着齐玉的欲言又止呈在他的眼中。
他直觉他们有事瞒着他。
散发焦糊味一闪一闪的旧灯泡被收破烂的张老头用锈的铁丝悬在屋顶下,野猫听到脚步声忽的从明处跳到暗处。
居民房里,狗血的肥皂剧里的男女主还在解开误会告白。一个洪亮的声音叫着屋里的女孩收衣服,不久,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接着,又是乒乒乓乓的动静。
“哗啦。”陈程抬起脚,可帆布鞋还是被打湿了。他侧头望去,从力道来看,水是不知道是从哪泼出来的。
陈程抖肩将帆布包架紧,初夏的蚊虫一股脑地撞散发微弱光的路灯。
可他猜到是谁了,三楼的骆大娘儿子去年找了个体制内的好新媳妇,过段时间要接他二老去省城养老。
孙儿呱呱坠地骆大娘喜得不行,这旧房子就等着出租收房租钱给小孩子买金锁。可临脚一门出来人命这档子破事,谈好的租客屁了麻溜地转角跑了。
骆大娘心里恨啊,可这大人都死了上哪说理去,也就只能用下三流的事膈应膈应人。
“有些人死也不知道找好地方,麻烦别人做么事。我说……”
老房子不隔音,泼辣埋怨的话隐隐约约的,最后被家里人拦着才恨恨住了嘴。
保险公司在和你堂叔那边扯皮,可能赔偿金得过段时间才能下来。
陈程僵了步,捏着肩带的手攥得死紧,好一阵子,他迈开步子,手沉默地挑出包里的烟。
这几天他见过太多世态炎凉,身上的担子突然变得特别大,千斤重压得他苟延残喘。
他真正意识到他只有他自己了。
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破损的墙皮东倒西歪地贴在老旧的集资楼外,干涸的污渍在脚下,印刷纸张广告贴满的二楼楼梯平台,借着微弱的月光陈程点燃了唇间的烟,劣质廉价的尼古丁直窜鼻腔,陈程皱起眉头缩着肩膀咳几声。
雾一样的的烟被吐出来,他仰头靠在楼花图样的窗沿。
陈程,你妈妈在事发的前几天去了一趟京城,接回来了个人。放在酒店了几天,现在你堂婶怀疑...
怀疑什么?
一阵刻意压低嗓音的咳嗽在寂静中响起,细细密密的跟猫撒娇一样。陈程睁开眼,鼻尖闻到清新甜腻到发齁的蛋糕味,感应的灯仍在垂死挣扎地亮。
他可不记得,身边有人的生日在今天。
“哥哥,你要对我负责。”
陈程提着东西,一拐角一个单薄倔犟的身影闯进视线。
惨白的灯光下,坐在最高台阶上的少女莹白的小脸衬出这个年纪特有的娇憨,过于漂亮的五官,微微抿起的嘴唇因为用力更显得殷红。一身价值不菲的公主裙,白丝袜小皮鞋,身侧放着造型精巧的甜点,整个人仿佛无声地说格格不入。
一双杏眼湿漉沉默地望向他。
强烈的违和感,像一脚从童话世界跌进了废墟。
陈程看着她用牙磨下烟笑了,走了上去。
怀疑你妈妈出...轨了,在外面有了家庭。
“负责?”
白炽灯下,男生的五官凌厉俊秀,腮帮子因为咬着烟削瘦线条利落,嘴唇很薄,深邃的眉压眼吊儿郎当,眼里却没一点笑意,黑发散下竟无端生出几分凉薄和涩。
他学着前不久听到的台词念道,语调深情款款,“求之不得。”
谢涟桉愣住了,下一秒,空间变得逼仄,“你是谁的女儿?”
少女眼神慌乱,按照以前要求的说到:“程喻雨和陈任。”
她被迫仰起头,脸颊嫩的一攥就留下红印子,她蓄着眼泪蹙起眉。陈程语气冰冷地重复一次,强忍着怒意:“你是谁的女儿?”
脸被掐着,她感觉呼吸都越来越困难。
“程喻雨和陈任。”
他们说喻雨是杀人犯,不守妇道,活该死了。
闪烁半天的灯终于不堪重负地罢工,蛋糕包装染上了泥,燃掉一半的烟落在台阶上烧坏了一尘不染的黑皮鞋。
陈程忽而咬紧牙关,觉得喉间糊满了奶油的腥甜。
烟草味道不分缝隙地扎进。
谢涟桉最后只看见一双寡言痛苦的眼睛下的偏执。
陈程喜提今晚二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