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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皇子殿下 (2) 一旬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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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光阴,悄然流转。
“理”一篇,讲读与直讲们或以《尚书》篇章为例,或引《春秋》,或以当朝成例为辅。内容上却各有侧重,但却都不偏离叶书雪所定的核心。
十日讲习为一旬,每旬毕,内书房按例停课一日,以示休整。
虽只有一日空闲,叶书雪却已在心中细细筹算。傍晚动身,借着天光未尽之时上路,日落后一个时辰便可到达;次日清晨再启程归宫,不误讲习。能陪母亲一日,她已很知足了。
这一日散学,她收卷未久,便未作寒暄,径自离席。她回至所居之处,换下讲学时所着的端整衣饰,改着素净常服。颜色淡雅,素带系于腰间,长发轻垂至腰下,分明只是寻常官家女子,而非堂上太傅。
散学之后,诸皇子各自回所居宫苑,伴读们也延宫道而行归家,向宫外方向去。
她步履略匆忙地向宫外走去,越过一名名散学的学生。
所到之处,皆是一声声“叶太傅”,她一一颔首回礼,神色温和,却未停步。
“二哥哥,你在看什么?”七皇子扯了扯长孙云廷的袖口,问正望着叶书雪背影的他。
出宫方向与顺嫔所居的延福殿并不相同。内书房外不远处,二皇子长孙云廷立于宫道上,目光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的长发铺垂于腰下,随素色的裙袂微动。
她行得匆忙,在内书房门口竟没看到他。
或者说,是他行礼晚了些。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他方才意识到,这位衣着素雅、略显慌张的女子,正是刚才讲台之上沉稳谨慎的先生。
讲学时,她常着深色直领长衫,纹理细密,裁剪严谨。袖口与束腰利落,衣襟亦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肃,只以一支温润玉簪固定,额前无一缕散发。立于堂上时,身形挺直,眉目清冷。席下学生看去,自有分寸与威仪。
而此刻,她换作日常服饰。浅色衣衫让她整个人显得柔和温婉许多,腰间只以细绦轻束。袖口宽了些,发髻亦稍松,只用一支木簪固定,几缕细发随风扬起显得有几分散乱。面上未施脂粉,眉目仍清冷,却少了几分堂上冷肃。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她,与他记忆中某个难以忘怀的身影隐隐重叠。
他向她行了礼时,“叶先生”的“叶”字还未开口,她便离去了。
“哦,没什么,”长孙云廷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出神,“只是叶先生鲜少如此急促,我在想她是要去往何处。”
“当然是要回家啊,像我们一样。”
“我们家离得近,叶先生家远些,所以得快点走,不然天黑之前就到不了家了。”
七皇子答得顺理成章。
长孙云廷微微蹙了蹙眉。
开讲之前,其实皇子们对这位突然降临的太子太傅也并非毫无议论。这位叶太傅的“叶”,正是五年前誉王之乱时,被视作誉王一党而赐死的尚书及司谏的“叶”。
只是那时他们年岁尚幼,只知宫中风声骤紧,一夜之间,誉王府与尚书府倾覆。至于缘由经过,无人敢言,更无人敢问。
只听说,当年那位叶尚书,向来是秉直刚正之臣。除朝堂之上主政议事外,还主张书院之制,自开箬滨书院。不仅延请名士讲学于王公子弟之间,讲席更向民间子弟开放,一时使学问之风达到鼎盛。
及至赐死,书院之制亦随之废弛,箬滨书院闭门荒落,民间学问之风不复。
她当年,应是随母亲自尚书府迁往箬滨书院的。
长孙云廷望着她步履匆匆的背影,心中不禁想:那么她如今要回书院,即使快马加鞭,路程一点也不耽搁,天黑之前也是到不了的。
如今天边晚霞渐起,绯色铺展于宫墙之上。自内书房出宫,须穿数重宫门。出外城后,方见人间烟火。傍晚炊烟初起,市声渐低。她须沿官道南行十余里,至渡口换舟。
下船后,再转入乡道。待远山渐现,天色已暗时,方才能望见箬滨书院。
他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道绵延的尽头,仿佛也能看见,她的身影,将出现在青瓦素墙隐在竹影之间,灯火一点,隔水微明之处。
“二哥哥,二哥哥,”七皇子又使劲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看够了也该回家了。
长孙云廷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怎会随她的背影,飘散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确实该回家了,母妃早早遣人传话,今晚父皇要临延福殿用晚膳,不可迟误。
他们到时,暮色未升,殿中灯火却已次第点起。
殿中,案上早备荠菜春笋羹和各色时蔬。银灯低垂,香烟细细,青瓷碗盏在灯下泛着柔光。顺嫔一身藕色宫装,眉目温润,立于阶前相迎。见两位皇子入内,她笑意盈盈。
“母妃。”二位皇子稍稍俯身行礼后,再立于顺嫔左右,等候圣上大驾。
不多时,殿外一众人等的脚步声渐近,内侍高声通传。圣上下了轿撵入殿。
顺嫔与二位皇子行大礼。
陛下眉目含笑。
“免礼。”
声音温和,却自带不容违逆的威仪。
顺嫔亲自为他解下披风,引至主位。二皇子与七皇子依次入席,而后侍女捧铜鎏金盆上前,温水净手,继而奉上温茶润喉。片刻之后,蜜炙春鸡、清蒸鲥鱼等热菜依次呈上。主食有淡酱麦饭和薄脆酥饼,再添糯桃凝酪为小点。
一年之中,皇上多往皇后宫中,询问大皇子的功课;又时常流连丽妃处,爱看三皇子、四皇子承欢膝下。其余时间,逢月数日,总会定期来顺嫔这里小坐。
此处陈设素净,言语无拘,比起宫阙威仪,倒有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顺嫔执箸为皇上一一布菜。
席间,起初不过是些寻常问答。圣上问顺嫔近日是否又作新画,是否得可心的画册。继而又问两位皇子课业如何,骑射可曾懈怠。
片刻后,圣上随意似的问起,“叶太傅的教学如何?”
七皇子稍稍停箸,不知如何回答,顿了顿,抬头望了望兄长。
二皇子更知,此问,似有些言外之意。
“回父皇,叶先生讲学脉络清晰,不偏不倚。”长孙云廷回答道。
“是吗?”
“朕倒是听你皇兄说,她讲的观点颇为独到。”
圣上笑意未减,却转首,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长孙云廷脸上。
席间,忽而安静了下来,筷声亦止。
顺嫔察觉到长孙云廷此时略有紧张之感,含笑接过话,“云廷功课上向来不如大皇子功底深厚,未解先生深意也是有的。”
圣上却仍看着长孙云廷,未接顺嫔的话。
长孙云廷垂眸,不敢直窥圣颜。
即使面前这人是他父亲,长孙云廷也时常难从他的笑中分辨出真实的意思。
他这一言,或出于无心,却或许已将叶先生陷入为难的境地。
皇子教师,教学上深一些浅一些都无大碍。但让两位本步履和谐的皇子,陷入完全不同的理解中,却是显得留有后患。
长孙云廷缓缓放下了筷子,垂眸拱手,“叶先生讲学切入点与众讲读不同,却提纲挈领,引用古今,不偏某一学派之论述。”
“故儿臣以为不偏不倚,皇兄有独到之感。”
这一问,他自以为语气未改,对答如流,实际上却答得出格地认真了些。
一旬十日,他们相识也不过一旬十日,叶书雪竟有本事让做事最为谨慎的二皇子,呈如今这般维护之态。
“哦?”圣上亦放下了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却仍如往常一般,“那朕倒是好奇。”
“后日,朕倒是想亲自听听她的讲读了。”
此话落音,长孙云廷的气息不由自主地一沉。
长孙云逸察觉了一向沉稳的二哥,竟在与父皇的席间对话中,微微地收紧了指节。他虽未解何处异样,却问了句,“那父皇临内书房,不是要查我们功课,倒是要查太傅先生的功课吗?”
童言一出,顺嫔失笑,轻斥一句“不得无礼”。圣上转而轻快地朗声而笑,殿中气氛随之终于松缓了下来。
“自然先查你们的。”
长孙云廷亦随之轻松一笑,心底却仍未完全轻松。
父皇说要去听讲,究竟只是一时起兴,还是有责罚叶太傅之意,他不知道。
当年叶尚书为父皇尚在太子之时的伴读,誉王叔又是父皇嫡亲兄弟。父皇当年是否疑心,叶尚书挑拨其兄弟关系,继而才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那如今请叶尚书遗女进宫,是心有悔意,欲以补偿?抑或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将人置于眼前,以便审视?
他看不透。
往昔之事,他不知情,也不敢轻议是非,但如今之事,他身在其中。
叶太傅,如此刚正秉直,通晓世间道理之人,不该因他的一言之失,而牵动帝心疑云。
行思此处,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自幼母妃言传身教,皇家之地,乃至朝堂之上,该藏锋留白,不可轻易显露偏向,入他人阵列。
一旬十日,如今他与叶太傅相识不过一旬十日,且算不得朝夕相处。
自己怎么就已下意识地将她置于需护之侧?完全站在她这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