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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散场 展览闭馆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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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的最后一天，展厅里的人比开幕时少了很多。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批观众离开了。一个背着帆布袋的年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站在那组墙上的刻度照片前面看了几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才终于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展厅彻底安静下来。
森钰站在主题墙前面，没有走。灯光还没关，老根叔蹲在晨光里的照片还亮着，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只新编的竹筛边缘，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东西忽然有了呼吸。
江随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一些。他在森钰旁边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
“人都走了？”森钰问。
“走了。最后一个在门口拍了张照。”
“拍哪张？”
“刻度。”
森钰点了点头，没有转头。他看着面前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张挂在这里挂了两周。”
“嗯。”
“明天就撤了。”
“嗯。”
“以后不会再挂在这里了。”
江随没有接话。他站在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展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在头顶均匀地亮着，把墙壁照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和森钰站在一起，像两个刚刚把一段长路走完的人，站在终点，往回看了一小段，还没有开始转身。
“这张照片，”江随说，“是在老根叔家里拍的？”
“嗯。那天早上他蹲在灶台前面，刚生完火，手上还有灰。”
“他知不知道你在拍他？”
“知道。他没躲。但也没看我。”
“那他是在看什么？”
森钰想了想。“他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蹲在那儿，等火再大一点。”
江随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森钰说，“拍照的人应该在画面外面。不要走进去。现在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是走到能看见光从哪儿来的位置，然后停下来。不进去，也不退远。”
江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说这个位置要自己找。”
“嗯。找到了。”森钰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来，对江随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像是顺口带出来的，没有特意准备，也没有刻意收着。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去，露出一点虎牙的尖角，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沉静的、专注的状态里忽然亮了一下，像一扇被推开的窗，傍晚的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屋里的地板上。展厅里空旷安静的空气像被这个笑容轻轻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江随看着那个笑，没有移开目光。“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真的走到了。”
“走到哪？”
“走到不用再解释了的位置。”
江随没有接话。他站在旁边，和森钰一起看着那面墙上的光。
“你平时拍照的时候，”过了一会儿江随说，“也会蹲那么久吗？”
“看情况。”
“哪些情况会久？”
“等不到光的时候。”森钰说，“也有一些时候是已经拍到了，但还想再待一会儿。”
“今天算哪种？”
森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张照片，灯光明亮而均匀，落在老根叔的手背上，落在那只竹筛的编织纹理上。光已经在了，照得很稳。
“今天算第二种。”他说。
江随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森钰放在身侧的手背，只用指尖，像擦过去一样。森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江随没有握住，只是把手放在他旁边，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走吧。”过了很久森钰说，“灯该关了。”
“嗯。”
他转身，走到展厅门口，抬手按下总开关。灯光从墙面上一格一格暗下去，照片里的光也收走了。展厅暗下来，只剩楼道里透进来的最后一层暮色。
江随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两个人一起穿过走廊，推开大门，走进傍晚的空气里。
回家的路上，暮色已经铺满了街道。路灯还没亮，天空从浅蓝过渡到一种很淡的橘粉色，像一杯快凉透但还没完全凉掉的水。森钰走得很慢，脚步落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速度记住某段距离。
江随走在他旁边，也没有催。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森钰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江随跟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茶几上放着半杯昨晚没喝完的水，已经凉透了。
森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累不累？”江随问。
“有一点。”
“那去躺一会儿。”
“等会儿。”
他没有动，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呼吸很轻。江随坐在旁边，没有起来，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天还在慢慢地变暗。时间在安静中流过，像一个缓缓下沉的傍晚。
过了一会儿，森钰睁开眼。他侧过头来，看着坐在旁边的江随，目光在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卷曝光的底片已经洗出来了，正在自然干燥。
“江随。”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递水是什么时候？”
江随想了想。“高一下学期。”
“哪一天？”
“不记得了。”
“我记得。”森钰说，“那天下午我去晚了，坐在你后面，你没有回头，但把水放在我桌角了。柠檬味的，冰的。那天很热。”
江随没有说话。
“你那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没拉。你放水的时候肩膀侧了一下，我才发现你其实知道我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落到了和窗台平齐的位置，光只剩一条窄窄的线，横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
森钰站起来，没有往卧室走，而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江随面前——不是平时的位置，是放在江随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杯柄朝外，刚好是他顺手的方向。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靠回原来的位置。
江随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杯柄转回了朝森钰的方向。他的手放回膝盖上的时候碰到了森钰的手——不是擦过，是碰到了，然后停住了。
森钰没有抽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碰在一起的位置，然后往上挪了一点，把手指轻轻搭在江随的手背上。
傍晚的最后一道光收走了，房间暗下来。两个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谁都没有去开灯，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开，像有一页被翻了过去，新的一页刚好摊在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