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风落雁 等你回家 ...

  •   我有一个哥哥。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炫耀的意思,但没办法,他是真的好。

      他叫洛云,大我两岁。今年他十九,我十七。

      说起来挺怪的,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我却总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者说,是他把我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那年爸妈出车祸的时候,我才七岁。洛云九岁。他比我更早明白“孤儿”是什么意思,却比我更晚有时间哭——因为他要照顾我。

      别人都说,收养是爸妈心善。可他们走后,没人来收留我们。不是不想,是洛云不肯。他那时候才多大?站在民政局门口,攥着我的手,跟那些大人说:“我能养我弟弟。”

      他真就这么养了我十年。

      冬天我踢被子,他半夜起来给我掖。发烧不肯吃药,他先喝一口给我看,说“你看,哥喝了,没毒”。我被人欺负,他背着我去找人家家长理论,背上是我的书包,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糖葫芦。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是亲兄弟,他会不会也这样。后来我不想了——是不是亲的,我都要他。

      在学校,我没有朋友。

      这话说出来,倒也不觉得难过。他们说我怪,说我阴森森的,从来不跟人说话。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觉得孤单——反正放学铃声一响,我就能看见我哥。

      他在校门口等我。

      人群往外涌,他永远站在老地方,那棵梧桐树下面。有时候靠着树干玩手机,有时候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一下。然后我走过去,他接过我的书包,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那些成群结队从我们身边走过的同学,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反正我不在乎。他们有他们的热闹,我有我的。

      我有我哥。

      后来有一天,放学路上被几个人堵住了。比我高,比我壮,嘴里叼着烟,说要收保护费。

      “不给钱就别想走。”

      我没说话。我身上确实没钱,就算有,也不想给。他们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疼。

      但我没求饶。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害怕,而是我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真的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他又在校门口等我。我还没走过去,那几个混混先过去了。大概是看我好欺负,想当着他的面再讹一次。

      然后我就看见我哥动了。

      他平时那么温和一个人,话不多,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可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书包往地上一扔,走过去,一拳就把最前面那个撂倒了。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就记得他站在我前面,背影绷得紧紧的,把那几个人一个个按在地上。周围有人尖叫,有人跑开,他就那么一直站在我前面,一步都没让。

      最后他回头看我,眼睛还有点红,声音却是稳的:“没事吧?”

      我摇头。

      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捡起地上的书包,像往常一样往肩上一挎,另一只手伸过来,拎过我手里的空书包。

      “走,回家。”

      我们就这么走了。

      走出去好远,我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地上躺着,一个都没起来。

      我哥真厉害。

      我忽然想笑,不是笑他们,是心里冒出来一句话,想说给我自己听。

      你们有再多朋友又怎么样。

      我有我哥。

      说到我哥做饭,这事说来话长。

      其实他以前做饭可难吃了。

      那时候他多大?九岁?十岁?灶台都够不着,踩着个小板凳,往锅里下面条。面条煮成糊糊,酱油倒多了,咸得发苦。他自己尝一口,皱皱眉,还是端到我面前:“吃吧。”

      我不吃。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挑嘴得厉害。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扭头就跑。他追着我喂,我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喊“难吃”“不要”“哥是坏蛋”。

      他也不生气,就端着碗站在旁边,等我哭累了,小声哄我:“再尝一口?就一口?”

      我不尝。

      后来他就不硬塞了。每天放学回来,往厨房钻。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菜谱,照着一步一步做。第一次炒鸡蛋,糊了。第二次炒鸡蛋,没熟。第三次炒鸡蛋,终于能吃了,他自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夹一筷子塞我嘴里,眼巴巴地看着我:“好吃吗?”

      我嚼了嚼,点头。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我还高兴。

      再后来,他会做的菜越来越多。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红烧肉,糖醋排骨。过年的时候,还能包饺子。擀皮儿是他,和馅儿是他,煮也是他,我就坐在桌边等着吃。

      有一次,邻居阿姨来串门,看见他在厨房忙活,夸他懂事。他就笑笑,说:“我弟挑嘴,不做得好吃点,他不肯吃饭。”

      我当时在旁边,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忽然就不嚼了。

      我想起小时候,瘦得跟根棍似的,面黄肌瘦。他去学做饭,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顿饺子,我吃了两碗。

      后来我再没挑过嘴。他做什么我吃什么,从来不剩。有时候他觉得奇怪,问我:“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我说:“现在爱了。”

      他就笑,也不戳穿我,转身又去厨房忙活。

      现在想想,他手指上的那些茧,大概也是那时候磨出来的。切菜切的,洗碗洗的,擦灶台擦的。十九岁的手,比我爸的还糙。

      我爱我哥。

      这次联考,我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我没急着跟他说。放学他照常来接我,照常接过书包,照常问我想吃什么。我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一半,忽然说:“哥,我考了第一。”

      他脚步顿了一下。

      “年级第一。”我又补了一句。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就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

      “真的?”

      “真的。”

      他忽然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揉完了也没说话,就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步子比平时快,肩膀也松快着。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想吃什么?给你做好吃的。”

      “都行。”

      “那做糖醋排骨。”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自己没吃几口。我让他吃,他说:“我不饿,你多吃点。”

      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说:“下次家长会,我去。”

      我说:“你每次都去。”

      “不一样,”他把碗放进水池,开着水龙头,声音被水声盖住一点,“这次要好好炫耀一下。”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袖子挽着,露出半截小臂,手上全是泡沫。

      “来啊。”我说,“我要代表发言的,优秀学生榜第一个就是我。”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他高兴的时候就这样。

      “那可说好了。”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到时候我坐第一排,给你拍照。”

      “别拍。”

      “拍。”

      “拍糊了怎么办?”

      “糊不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我弟的照片,一张都不能糊。”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几秒,又说:“第一名,真厉害。”

      他很少这么直接夸我。平时都是“还行”“不错”“继续努力”,今天忽然说“真厉害”,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就……还行吧。”我说。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又揉了揉我的脑袋。

      “行了,写作业去。”

      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还站在厨房里,正往围裙上擦手。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低着头,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

      我忽然想,下次月考,我一定要再考个第一,让他多高兴高兴。

      家长会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联考的成绩单贴在墙上,优秀学生榜第一个是我的名字,字体加粗,红底黄字,显眼得很。有家长凑过去看,指着我的名字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我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肩膀,往外头扫。

      我等了半天,没看见我哥。

      人流来来往往,有家长认出我,过来打招呼,夸我成绩好。我应付着点头,眼睛还在找。走廊尽头,老师冲我招手,示意我准备上台。

      我还是没看见他。

      我开始往外挤。人太多,挤不动,我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有人被我撞到,哎呦一声,我没顾上回头。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老师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钟雁,要到你发言了,你去哪里?”

      我挣开她的手。

      “我要找我哥。”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下楼梯。身后老师喊了什么,我没听清。

      校门口,没有他。

      街道上车来车往,我站在马路中间,阳光晃得眼睛发酸。脑子里空空的,就想着他是不是路上耽搁了,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但他从来不迟到的,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迟到。

      我往马路中间走了两步,想看得更远一点,然后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一辆车直直向我撞了过来。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很亮,刺眼睛。我动了一下,发现手动不了。

      低头一看,是束缚带。手腕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固定在床沿上。

      “病人狂躁,加镇定剂。”

      有人说话。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手里拿着针管。针头扎进我手臂,冰凉的液体推进去,一路凉到心里。

      我突然清醒了。

      我好像一直做着一个很长的梦,忽然之间,梦碎了。

      我今年十九岁。

      不是十七。

      我哥也十九岁。

      他死了。

      死在一场车祸里。那天他要来参加我的家长会,要看我代表发言,要给我拍照。他出门很早,说先去买个东西,让我在学校等着。

      我没等到他。

      等来的是一通电话。车祸。当场死亡。

      我不信。

      我跑了出去,跑到那条街上,看见他的车,看见地上的血,看见盖着白布的他。我跪在那里,谁拉都不起来。

      后来我就不太记得了,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本市的精神病院。

      医生给我打针,护士给我喂药,束缚带绑着我,因为我会伤害自己。他们说我有妄想症,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十七岁那年的事情一遍一遍重演。

      他们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联考后的家长会。

      没有校门口等我的他。

      没有糖醋排骨,没有揉我脑袋的那只手,什么都没有。

      镇定剂开始起作用了。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但那天我考了年级第一,是真的。

      成绩单还在他口袋里。他来接我的时候,我塞给他的,说让他收好,家长会要用的。

      后来那张成绩单跟着他一起走了,没有人相信。

      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他了。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一下。

      我想喊他,可是嘴张不开。

      我闭上眼睛。

      反正醒来之后,又该忘记了。忘记他已经死了,忘记我在哪里,忘记那些冰冷的灯光和束缚带。

      然后重新开始,等他来接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灯光还是那个灯光。我动了动手腕——束缚带还在。

      可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盯着那片惨白,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我想不起来了。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问她:“今天是几号?”

      她看了我一眼,报了日期。

      我算了算。两年了。我在这里待了两年。

      那这两年里,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可我问自己少了什么,却答不上来。

      下午的时候,我在病房里走了一圈。墙上什么都没有,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我翻遍了抽屉,只找到一件旧外套。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是谁的?

      想不起来。

      晚上,我走到窗边。外面有月亮,有路灯,有偶尔驶过的车。我看着那些车,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找得筋疲力尽,最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找什么的那种累。

      我不想再找了。

      我推开窗。

      风灌进来,凉的。我爬上去,往下看了一眼,随即一跃而下。

      下落的时候,风很大,刮得眼睛疼。可我忽然不累了。

      我很高兴,我终于可以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我忘了的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一直都在等我。

      我有一个哥哥,很好的哥哥。

      我也有一个爱人,很好的爱人。

      我不想离开他。

      ——这次再也不会离开了。

      黑暗中,有人接住了我。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他抱着我,像小时候抱着那个不肯吃饭的我,像放学时在校门口等着接我的他,像每一次我难过时轻轻揉我脑袋的那只手。

      我睁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哥——”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

      “走吧。”他说,“回家了。”

      我抓住他的手,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松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