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高三七班】（五） 晚 ...
-
晚自习第三节，四十五分钟。
在这个副本里，一直，一直都是晚自习。
没有白天，只有无穷无尽的黑夜，亮眼的白炽灯，和堆成山的试卷。
严杉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一道题都看不进去。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辛洛身上。
他还是趴着，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严杉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张揉成团的纸。
就是从高三〇班门口撕下来的那张。
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严杉想问他，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前排NPC翻卷子的声音。
每一下间隔都一样，像设定好的机器。
突然，前排的“引路NPC”转过头来。
那张空白平滑的脸对着严杉，声音像往常一样自然：“严哥，这道题你会吗？”
不是，真要解题啊？
严杉一愣，低头看向它递过来的卷子。
上面是一道数学题，正常的题目，正常的笔迹，但题目的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后面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后面的，谁？
“李浩”已经走了。
后面没有人。
他抬起头，咽了口口水，看向前排NPC。
那张脸依然对着他，声音依然自然：“不会也没关系，我再问问别人。”
说完，它转回去了。
严杉攥紧了手里的笔。
后面？
还是窗外？
他没敢回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窗户。
窗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在卷子边缘写了一行字，悄悄推给辛洛：
【NPC刚才给我递消息：后面有人一直看我。】
纸条很快被推回来：
【别回头。别管。】
严杉看着这四个字，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他当然不会回头。但他忍不住想：辛洛怎么知道是哪个“后面”？
他根本没抬头看过。
……除非，他一直都知道。
严杉咬了咬笔头，又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
辛洛没回。
严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辛洛不会再回了，才感觉到旁边的动静。
一张纸条被推过来，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问了。】
严杉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不知道”，这是“不想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们不是队友吗？不是说要跟紧他才能活吗？那为什么到了关键信息，就变成“别问了”？
但他也知道，在无限流游戏里，每个人都有秘密。
辛洛不欠他的。
他们才认识几个小时，他本来就没必要跟他交代，也本来就没必要带他。
严杉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肚，继续盯着卷子发呆。
但他的手悄悄攥紧了。
又过了十分钟。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喇叭，是门。
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严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但严杉看见它的瞬间，后背就炸出一层冷汗。
因为那张脸，是模糊的。
和那些NPC不一样——NPC没有五官，但轮廓是清晰的。
这个人有脸，是模糊的。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也像那个窗外的东西。
可严杉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怎么看什么都像……
“班主任。”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严杉的心脏猛地一缩。
班主任。
规则里说不要被“班主任”发现异常，但现在，“班主任”来了。
那张模糊的脸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晚自习时间，都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
NPC们低着头，写卷子的写卷子，看书的看书，一声不吭。
连呼吸声都没有。
严杉也低下头，盯着卷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班主任开始在过道里走动，它的皮鞋敲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敲在心脏上。
严杉用余光扫了一眼辛洛。
辛洛还趴着，一动不动。
他怎么还睡？！
班主任走过来了。
越来越近。
严杉能感觉到那道模糊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实质一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停了。
就停在他旁边。
严杉的呼吸滞了，在如鼓心雷中，他听见班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近得像在耳边：“这位同学，晚自习睡觉？”
严杉一愣。
睡觉？
他猛地反应过来——是辛洛！
辛洛还趴着，一动不动。
严杉的脑子飞速运转：怎么办？叫醒他？还是装作没看见？
班主任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冷了一点：“我叫你，你没听见？”
辛洛终于动了，他似乎刚睡醒，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班主任。
那张模糊的脸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严杉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然后他听见辛洛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真的刚睡醒：“听见了。”
班主任沉默了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说：“听见了不回答？”
辛洛看着它，表情很淡：“我刚醒。”
班主任又沉默了。
严杉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班主任转身，往前走去。
他才要放下心来，却看见它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辛洛：“你叫什么名字？”
卧槽你干嘛？！
辛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菜名：“辛洛。”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它说：“辛洛……我记得你。”
记得？
班主任，一个NPC，怎么会“记得”一个玩家？
辛洛的表情还是没变，但他的手又按上了那把美工刀。
班主任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点波动，像是在笑。
“上辈子，你也在这个班。”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一片死寂。
严杉愣愣地盯着辛洛，脑子里一片混乱。
上辈子？
也在这个班？
什么意思？
辛洛没看他，只是低下头继续趴着，但手从美工刀上移开了。
移到了口袋里——那个放着纸条的口袋。
他就那样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终于，下课铃响了。
晚自习第三节，结束。
随着教室里喧闹起来，严杉终于忍不住了，他侧头看向辛洛：“那句话什么意思？”
辛洛没抬头，声音很闷：“不知道。”
“不知道？”严杉皱眉，“他说的‘上辈子’——”
“可能是个坑。”辛洛终于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副本里的NPC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目的是扰乱玩家。”
严杉盯着他：“你信吗？”
辛洛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严杉还想再问，却被一阵铃声打断了。
像夺命一样，课间真的“短暂”地结束了。
哦，确实是在夺命。
晚自习第四节开始。
一开始，严杉就感觉到不对。
教室里的灯变暗了。
不是忽明忽暗，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电压不稳。
可这么明显的异常，周围的NPC们却毫无反应，继续低着头写卷子。
严杉看向辛洛。
他已经坐直了，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同时手又按上了那把刀。
“咚。”一声轻响从教室后面传来。
严杉没回头。
“咚。”又一声。
“咚。”第三声。
有规律。
像脚步声。
又像……敲门声。
严杉攥紧了笔，盯着面前的卷子，一动不敢动。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
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
严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小孩子在耳边说话，它说：“你看见我了。”
严杉的呼吸停了。
是那个“李浩”的声音。
但和之前不一样，这次的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是真真切切说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你看见我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你刚才转头了，你看见我了。”
严杉还是没动。
这个“李浩”，和之前那个敲桌子的，不是同一个。
这个更危险。
因为这个，可以动。
从最后一排，跟到了他身后。
“你怎么不回头？”那个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我离你这么近，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严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板，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有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冰凉的，没有温度。
然后，在慢慢收紧。
“回头看看我。”那个声音说，“求你了，回头看看我。”
他妈的看你干什么啊？！
严杉咬着牙，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回头？”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他们都看不见我，只有你看见了——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不回头？！”
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严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忍住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辛洛的手，也是凉的，却是稳的。
严杉侧头看他。
辛洛没看他，只是盯着他身后的方向，眼神很冷。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他不是不回头。他是不想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于是身后的手顿住了，声音也停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松开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尖锐，只剩下一丝疲惫：“……我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辛洛说，“但你已经这样了。”
又一阵沉默。
然后，脚步声响起。
“咚。”
“咚。”
“咚。”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严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松脊背，看向辛洛，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辛洛先开口了：“别问。”
严杉把话咽了回去。
辛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一样东西推过来。
还是一张纸条。
严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生前是这个班的。死在这个教室里。所以走不掉。】
严杉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生前死在这个教室里。”
所以，那个“李浩”，曾经是活人。
或者，是玩家，又或者，是……真正的学生？
他抬头看向辛洛，用眼神问出了这个问题。
辛洛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严杉不知道。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格外安静，班主任没有再出现，那个“李浩”也没有再出现。
但严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不是恶意，是一种……
等待。
像是在等他想起来什么。
又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严杉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它让他不舒服。
他看向旁边的辛洛。
此人松弛地又趴下了。
严杉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他生前是这个班的。死在这个教室里。”
可是，辛洛怎么知道的？
他经历过这个副本？还是，他见过这个“李浩”？
严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悄悄推了一张纸条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
辛洛看了一眼，没回。
严杉又推了一张：
【你之前来过这个副本？】
这次辛洛回了，三个字：
【别问了。】
严杉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的烦躁又涌上来了。他刚想再写点什么，突然听见——
“叮——”
下课铃响了，晚自习第四节结束，NPC们站起来，向外走去。
像是……放学？
严杉一愣。
就这么……结束了？
他看向辛洛。
辛洛站起来，把美工刀收回口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他说。
“去哪儿？”
“回现实啊。”辛洛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愣着干嘛？想留在这儿过夜？”
严杉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走到门口，严杉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是“距离高考还有30天”。
但——
那个数字，之前是30吗？
他记得好像是29？
他不确定。可能是记错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辛洛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黑。
和来时一样黑。
他们走了很久，都没走到尽头。
他停下脚步，看向辛洛：“我们走了多久了？”
辛洛也停下，回头看他。
他说：“三分钟。”
三分钟。
从教室门口走到走廊尽头，最多三十秒。
他们走了三分钟，还没走出去。
“鬼打墙。”辛洛说，声音很淡，“意料之中。”
严杉皱眉：“你早猜到了？”
“嗯。”
“那怎么办？”
辛洛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你猜。”
严杉被他这个笑晃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别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没开玩笑。”辛洛说，“你猜猜看。你不是说你看了很多无限流小说吗？”
严杉被噎了一下。
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
“鬼打墙……一般是规则的一部分。”他慢慢梳理道，“如果我们走不出去，说明我们漏掉了什么规则。”
“比如？”
“比如——”严杉回忆着这一晚的经历，“点名，上课，下课，班主任……这些都有规则。但有一个东西，一直没有规则。”
“什么？”
“‘李浩’。”
辛洛的眼睛亮了一下。
严杉继续说：“他一直在刷存在感——敲桌子，搭肩膀，让人回头。但规则从来没提过他。为什么？”
“因为——”严杉顿了一下，“因为他不是‘异常’。”
“什么意思？”
“规则说：不要被班主任发现‘异常’。”严杉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但如果那个‘李浩’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呢？”
辛洛看着他。
严杉继续说：“他不是来杀我们的。他是来，提醒我们的。”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严杉顿住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他看向辛洛，声音有些发紧：“提醒我们，这个副本，不是只过一晚。
辛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点欣慰，一点“你终于发现了”的意思。
“继续。”他说。
所以他知道。
严杉深吸一口气：“那个‘李浩’，死在这个教室里。所以他走不掉。但他一直在——他敲桌子，他搭肩膀，他让人回头——他是在告诉活着的玩家：别变成我这样。”
“还有呢？”
“还有——如果这个副本只过一晚，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今晚？那他不是应该刚死？但他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了。”
严杉的心跳越来越快：“所以，这个副本，不是只过一晚。”
“是很多晚。”
“每一天，都是同一个晚自习。”
“每一天，都有新的玩家进来。”
“每一天，都有人死在这里。”
“然后第二天，一切重新开始。”
“倒计时上的数字，不是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是距离他们死，还有多少天。”
话音刚落，走廊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喇叭，那个机械的、分不出男女的声音：
“恭喜玩家严杉，触发隐藏线索。”
“高三七班副本，实际通关条件更新。”
“当前进度：1/3。”
严杉有点茫然。
隐藏线索？
通关条件？
辛洛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错嘛，新人。”
他看向走廊深处：“所以，我们还得再回来两次。”
严杉皱眉：“回来两次？”
“嗯。”辛洛说，“这个副本，不是一晚就能通关的。这是一个多次分段通关的副本，我们通常叫它’小副本’。”
他回头看向严杉，眼神认真：“从现在开始，每一晚，都可能是最后一晚，也可能不是。所以——”他伸手，在严杉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像鼓励，“活着回来。”
严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比他想象的更深。
藏着很多事，很多没说出来的事。
但很好看。
那些事他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
辛洛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这次，只走了三十秒，他们就看见了出口。
是一扇门，上面有光。
辛洛推开门，回头看他：“走了。”
严杉跟上去。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那个“李浩”。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严杉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推理：他在提醒活着的玩家，别变成他这样他忽然想问他一句：你死了多久了？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门就已经在身后关上。
一切归于黑暗。
严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掉在地上，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窗外，那只鸟已经不在了。
不过也无所谓，严杉从来都没注意过那只鸟，他也不会知道它的消失。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8点15分。
距离他被拉进游戏，只过去了五分钟。
但他在那个教室里，过了三个小时。
很常见的，时间流速不一致。
严杉弯腰捡起钥匙放好，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想摸手机，却摸到了一张纸条。
他掏出来一看……
不是辛洛写的那张，是一张新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一轮，来找我。——李浩】
严杉盯着这行字，脖子上一股凉意。
李浩。
那个死了的人，他给他留了纸条。
什么时候？
怎么留的？
他吐出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和辛洛那张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距离下一次副本还有段日子，但他已经开始想了：
下一轮，会发生什么？
那个“李浩”，想告诉他什么？
而辛洛……
辛洛到底瞒着他多少事？
他不知道，一个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回去的。
为了通关。
也为了——
那个人的眼睛。
【当前副本进度：1/3】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高三七班】（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