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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 ...

  •   六月的陕西,热得连蝉都懒得叫。

      沈念潮站在考古基地的修复室里,面前是一幅唐代壁画的残片。墓室坍塌,壁画碎成上百块,她花了三个星期才拼出大概轮廓。初唐的气韵,线条流畅,设色淡雅,佛陀的面容慈悲,菩萨的衣带飘举。她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跪在垫子上,一块一块地拼,一点一点地补。膝盖磨出了茧,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酸涩,但她没有停。

      文物等不了。

      手机震了。陆生的消息:“在干嘛?”

      沈念潮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拍了张壁画照片发过去。“工作。”

      “好看。”

      “你那边呢?”

      陆生发来一张修复室的照片,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修复台上摊着一件青铜镜,镜面已经清理干净,能照出人影。沈念潮放大照片,看到镜子里映出陆生的手——右手腕上还缠着护腕,指尖微微发红,像是刚做过理疗。

      “手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陆生秒回。

      “撒谎。”

      陆生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真的。今天没怎么用右手。”

      “那用左手?”

      “用了一点点。”

      沈念潮看着屏幕,叹了口气。这个人,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晚上,沈念潮回到宿舍。基地的宿舍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壁画修复的照片,是她给自己打气用的。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不如北京的亮。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给陆生打视频电话。

      陆生接了。她穿着沈念潮留在北京的那件睡衣,头发散着,靠在床头。小夜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的光里。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

      “你瘦了。”沈念潮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

      “有。你看你的下巴,都尖了。”

      沈念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尖了一点。

      “你要好好吃饭。”陆生说。

      “你也是。”

      “我每天都吃。”

      “吃什么了?”

      陆生想了想。“面。”

      “什么面?”

      “方便面。”

      沈念潮的眉头皱起来了。“陆生。”

      “嗯。”

      “方便面不是饭。”

      “可是方便面方便。”

      沈念潮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责备,还有别的什么。陆生被看得心虚,低下头,小声说:“好吧,我明天去食堂吃。”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沈念潮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等你回来。”

      沈念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个人聊了很久,久到手机发烫,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陆生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沈念潮问。

      “嗯。但是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睡着了,就看不到你了。”

      沈念潮的眼眶热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陆生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没有温度,但她觉得暖。

      “陆生。”

      “嗯。”

      “你把眼睛闭上。”

      陆生闭上眼睛。沈念潮看着屏幕里那张安静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晚安。我想你。”

      陆生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想你。”

      两个人隔着屏幕,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沈念潮在壁画前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是一幅《西方净土变》,佛陀端坐莲台,菩萨环绕四周,飞天散花,乐舞翩翩。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偏暗,偏暖,像是一层薄薄的罩染。她以为是后人修复留下的痕迹,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却发现那不是罩染,是另一层画面——底下还藏着一层画。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拿起一把极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揭开表层的一小块颜料。底下露出一个人脸。不是佛陀,不是菩萨,是一个世俗女子的面容。柳眉,凤眼,朱唇,发髻高耸,额头贴着花黄。她穿着唐代的服饰,手里拿着一枝花,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人。

      沈念潮放下刻刀,退后一步。

      这幅壁画,不是单层的。下面还藏着一层。画的是佛陀,是极乐世界,是信徒的虔诚。但画师在最底下,偷偷画了一个人。一个他爱的人。因为按照唐代的壁画规制,世俗人物不能出现在佛经变相的主体位置。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画她,只能藏在颜料底下,藏在佛陀的光环背后,藏在千年的时光里。

      沈念潮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生。

      “陆生,你看这是什么?”

      陆生很快回复:“一张脸。谁的?”

      “不知道。藏在壁画底下的。可能是画师喜欢的人。”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偷偷画的?”

      “嗯。不能画在明处,就藏在底下。”

      “那他等到了吗?”

      沈念潮想了想。“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但这张脸,等到了我们。”

      陆生发来一个笑脸。“你修壁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偷偷画我?”

      沈念潮愣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可以画。画在背面,画在角落,藏起来。只有我们知道。”

      沈念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好。”

      沈念潮在陕西待了一个月,陆生在北京等了一个月。每天视频,每天说“我想你”,每天隔着屏幕看对方吃饭、睡觉、工作。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

      有一天晚上,陆生忽然说:“念潮,我想你了。”

      沈念潮看着她。屏幕里的陆生,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也想你。”沈念潮说,“很想。”

      “有多想?”

      “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工作的时候会走神。看到月亮会想,你那里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屏幕上沈念潮的脸。

      “念潮。”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念潮算了一下。“还有两个月。”

      “太久了。”

      “我知道。”

      “我想你。”

      沈念潮的眼眶也红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隔着屏幕,隔着千里,她能听到陆生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想念。

      “陆生。”

      “嗯。”

      “你把眼睛闭上。”

      陆生闭上眼睛。沈念潮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我在你身边。一直在。”

      陆生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沈念潮本人。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挂断视频。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她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两个城市照成同一种银白色。

      七月,小林怀孕了。

      消息是陆生告诉沈念潮的。“小林怀孕了,两个月。杨谦高兴得哭了。”

      沈念潮正在修复壁画,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哭了?”

      “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沈念潮笑了。“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说,心里装的却比谁都多。”

      陆生也笑了。“跟你一样。”

      沈念潮没有否认。

      小林怀孕后,杨谦变得特别紧张。不让她加班,不让她碰化学试剂,不让她搬重物。每天给她带午饭,看着她吃完。每天晚上接她下班,牵着她的手走回家。

      “杨谦,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生病。”小林笑着说。

      “我知道。但还是要小心。”

      小林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你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

      杨谦的耳朵红了。“你也是。好妈妈。”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杨谦。”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杨谦想了想。“像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好看。”

      小林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很久没说话。

      林小溪和小陈也进展顺利。每个周末,小陈都从天津来北京看她。两个人一起去故宫,一起去香山,一起去吃她喜欢的那家糖炒栗子。小陈还是会借书给她,每本书的扉页都写着一行字:“小陈借——不用还。因为还会借给你下一本。”

      林小溪把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一本一本,像收藏一段一段的时光。

      “小陈。”

      “嗯。”

      “你以后,会一直借书给我吗?”

      小陈看着她。“会。”

      “借到什么时候?”

      “借到你把我的书都看完。”

      林小溪笑了。“那要看很久。”

      “那就看一辈子。”

      林小溪的眼眶红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陈的手指。小陈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两个人走在故宫的石板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月的陕西,热得像蒸笼。

      修复室的空调坏了,维修工说要下周才能来。沈念潮坐在壁画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但她没有停。手上的笔很稳,一笔一笔,一点一点,把那个藏了千年的女子,从颜料底下解救出来。

      手机震了。陆生的消息:“念潮,我的手又疼了。”

      沈念潮放下笔,眉头皱紧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酸。”

      “去医院了吗?”

      “去了。医生说还是老问题,需要休息。”

      “那你休息。”

      “可是工作——”

      “没有可是。陆生,你听我说。”沈念潮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生听得出底下的紧张,“手很重要。你也很重要。工作可以等,手不能等。”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好。”

      “每天告诉我情况。”

      “好。”

      “不许瞒我。”

      “好。”

      沈念潮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放心。”

      陆生笑了。“等你回来。”

      沈念潮也笑了。“还有一个月。”

      “太久了。”

      “快了。”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聊到窗外的天黑了。陆生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像刚睡醒的小猫。

      “困了?”沈念潮问。

      “嗯。但是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沈念潮的眼眶热了。她拿起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陆生,你看月亮。”

      陆生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的天空。月亮也很大,很圆,亮晶晶的,像一面铜镜。

      “看到了。”陆生说,“一样的。”

      “嗯。一样的。”

      两个人隔着千里,看着同一轮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念潮。”

      “嗯。”

      “你记得苏轼的词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记得。”

      “我们也是。千里共婵娟。”

      沈念潮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

      “陆生。”

      “嗯。”

      “等我回去。”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沈念潮在修复日志上写了一句话:“今天,陆生说她的手又疼了。我担心,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她好好休息。还有一个月,我就能回去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月亮很圆。她也是。”

      那天深夜,沈念潮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修复所。陆生站在修复台前,背对着她,正在修那件青铜镜。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陆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沈念潮从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她拿起手机,给陆生发了一条消息:“我梦见你了。”

      陆生没有回复。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她应该睡了。沈念潮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了。她知道,还有一个月。她就能真正地,从背后抱住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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