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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砚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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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想到,陆清辞说的“见一个人”,是来墓地。
车停在郊外的山脚下,他跟着陆清辞沿着石阶往上走,周围是一片安静的松柏,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穿着昨天新买的那件灰色针织衫,软软的料子贴在身上,却挡不住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意。
他不问去哪,陆清辞也不说。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响起。
直到陆清辞停下来。
沈砚抬头,看见面前是一座墓碑。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屿。
他弟弟。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起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不能崩。
不能露馅。
他现在是沈默,不是沈砚。
他深吸一口气,让肩膀塌下去,让目光软下来,然后转头看向陆清辞。
“这是……?”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沉静。
“我弟弟。”陆清辞说,“去世了。”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弟弟?
陆清辞的弟弟?
不是他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陆清辞给他的人设——一个刚搬来的新邻居,一个需要被照顾的Omega,一个对陆清辞过去一无所知的人。
所以陆清辞带他来墓地,看的是“陆清辞的弟弟”。
不是沈屿。
是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旁边的一块墓碑。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陆清远。
不是沈屿。
是另一个人。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应该同情,应该安慰,应该表现出一个“刚知道邻居过去”的正常反应。
但他心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和现在巨大的错愕。
“他……”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怎么去世的?”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
“生病”
就两个字。
沈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东西。但陆清辞的脸像一潭静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风从松柏间吹过来,有点凉。沈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心想:陆清辞也有弟弟。
陆清辞的弟弟也去世了。
所以——
所以他收留他,照顾他,教他做饭,背他上楼——
是因为他把他当成弟弟的替身?
沈砚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可能是松了口气——原来陆清辞对他好,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看穿了他,不是因为别的。也可能是一种奇怪的失落——原来他对他的好,是给别人准备的。
他垂下眼,看着墓碑前的供品。一束白菊,几个水果,还有一小瓶酒。
“你经常来?”
“每个月。”
沈砚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沈砚的头发。他站着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是陆清辞和他弟弟的时间。
他一个外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他开口,“我去下面等你。”
他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沈砚低头,看见陆清辞的手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热,力道不重,但稳稳的,让他走不了。
“不用。”陆清辞说,“站着。”
沈砚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这是你和你弟弟的时间。”他说,“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
沈砚愣住了。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那东西他看不懂,也不敢看懂。
“站着。”陆清辞又说了一遍。
他松开手,转回去,继续看着墓碑。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有点乱。
不是外人。
那他是什么?
——
从墓地回来,沈砚一直很安静。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他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脑海里反复闪过墓前的画面。陆清辞站在墓碑前的背影,风吹乱他头发时的样子,那句“你不是外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陆清辞开着车,表情和平常一样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忽然有点烦躁。
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摸不透。他带他去墓地,让他看他弟弟的墓碑,却说“你不是外人”。他对他好,照顾他,却从来不问他是谁,来干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饿不饿?”
陆清辞忽然开口,沈砚吓了一跳。
“啊?”
“饿不饿?”陆清辞看了他一眼,“中午了,吃饭。”
沈砚这才注意到,确实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摇了摇头:“不饿。”
陆清辞没说话,继续开车。
又开了一段,沈砚忽然开口:“陆清辞。”
“嗯?”
“你弟弟……和我长得很像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太不像一个“刚知道邻居过去”的人该问的了。他应该继续演,演一个体贴的、不多问的、只是陪着的人。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
“不像。”
沈砚愣了一下。
不像?
那他为什么——
“他比你小。”陆清辞说,“爱笑,爱闹,停不下来。”
沈砚听着,忽然想起弟弟。沈屿也爱笑,也爱闹,也停不下来。
“他……”他顿了顿,“多大了?”
“二十岁。”
沈砚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
二十岁。
和他弟弟一样的年纪。
“他走的时候,”陆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岁。”
沈砚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陆清辞的侧脸,那张脸还是淡淡的,但他忽然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高冷,不是疏离,是——
是藏得很深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睡不着,吃不下,满脑子都是弟弟最后的消息。他以为只有自己这样,他以为只有自己失去过。
但陆清辞也失去过。
陆清辞也在过着这样的日子。
“陆清辞。”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还好吗?”
陆清辞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但沈砚看见了。
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习惯了。”陆清辞说。
又是这三个字。
沈砚忽然有点想骂人。
习惯什么?习惯失去?习惯一个人?习惯把什么都藏起来?
“陆清辞。”他说。
“嗯?”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陆清辞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话,也不知道陆清辞会怎么想。
但他就是想说。
——
回到家,陆清辞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洗菜、切菜、下锅,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
“我来帮忙。”
陆清辞回头看他一眼:“你会?”
沈砚噎住了。
他不会。
他只会做煎蛋,还经常煎糊。
“站着看。”陆清辞说,“学着。”
沈砚就站在旁边看。看着他把青菜切成段,看着他把肉片腌上,看着他把锅烧热、倒油、下菜。滋滋的声音,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在厨房里响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每天都自己做饭?”
“嗯。”
“不嫌麻烦?”
“习惯了。”
沈砚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说习惯了?”
陆清辞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
沈砚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一个“刚搬来的新邻居”,有什么资格对人家说这种话?
他垂下眼,耳朵有点热:“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砚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好像多了点什么。
“我……”他说不出话来。
陆清辞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
“行,不说了。”
他转回去,继续炒菜。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有点乱。
——
晚饭是三菜一汤。
沈砚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想起弟弟说过的话。
“哥,陆工做饭可好吃了。他说以后有机会,做给你吃。”
现在他坐在这里,吃着陆清辞做的饭。
但不是以弟弟哥哥的身份。
是以一个“新邻居”的身份。
他低头扒饭,不敢抬眼看对面的人。
“不好吃?”
陆清辞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砚抬头:“好吃,很好吃。”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
“那你低着头干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着头干什么?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坐在这里,吃着他做的饭,心里却在想着怎么找到证据,怎么查清真相,怎么——
“沈默。”陆清辞叫他。
沈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啊?”
“吃完帮我个忙。”
“什么忙?”
陆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沈砚看进去,愣住了。
书房里很乱。书架上的书歪歪倒倒,地上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散落着各种文件。
“收拾书房。”陆清辞说,“我一个人弄不完。”
沈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满屋的狼藉,心想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但他不能拒绝。
他一个借宿在别人家的弱小男子,怎么能拒绝邻居的求助?
“好。”他说,“我帮你。”
——
收拾书房比想象中更花时间。
沈砚蹲在地上,把纸箱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按类别放回书架。陆清辞在另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
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这本放哪儿?”
“第三层,左边。”
“这些文件呢?”
“放那个柜子里。”
沈砚一边整理一边偷偷打量书房里的东西。书架上的书很杂,建筑类的居多,也有一些文学和历史。墙上挂着一张设计图,看起来很专业,应该是陆清辞自己的作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垂下来的藤蔓几乎拖到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的第三层,忽然停住了。
那张照片还在。
弟弟的照片。
就摆在和其他书并排放着的位置,像是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看什么?”
陆清辞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沈砚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没、没什么。”
陆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张照片。
他沉默了两秒。
“你认识他?”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识吗?
他当然认识。
但他不能认识。
“不、不认识。”他垂下眼,“就是觉得……他笑得很好看。”
陆清辞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沈砚看着他的动作,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清辞看着照片里的沈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沈砚。
“他叫沈屿。”
沈砚的心跳得很快。
“他……”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你朋友?”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
“很重要的人。”
沈砚愣住了。
很重要的人?
不是男朋友?
弟弟发给他的那些消息里,明明说“我男朋友”,明明说“我恋爱了”——
“他……”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他怎么了?”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深的什么。
“去世了。”他说,“三个月前。”
沈砚的手攥紧了。
三个月前。
就是弟弟去世的时间。
“怎么……去世的?”
陆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意外。”他终于说,“高空坠落。”
沈砚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高空坠落。
和法医报告上写的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清辞,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这个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应该继续演,演一个刚知道邻居过去的陌生人。他应该表现出同情,应该安慰,应该说一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人是他弟弟。
因为他来这儿,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因为——
“沈默?”
陆清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砚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还好吗?”陆清辞问,“脸色很白。”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一个纸箱,整个人往后倒去——
陆清辞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回来。
那只手很热,握着他的手腕,力道稳稳的。
沈砚靠在他怀里,心跳得乱七八糟。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深。
“去休息。”
他松开手,扶着沈砚往客厅走。沈砚被他扶着,脚下发软,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坐在沙发上,陆清辞去给他倒水。
他握着那杯水,看着陆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喝点水。”陆清辞说。
沈砚低头喝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胸口那团火。
他弟弟。
陆清辞说“很重要的人”。
不是男朋友,是“很重要的人”。
那弟弟说的那些话呢?那些“我男朋友”“我恋爱了”呢?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沈默。”
陆清辞又叫了他一遍。
沈砚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今天太累了,”陆清辞说,“早点睡。”
沈砚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客房走——不对,往沙发走。
他躺在沙发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他听见陆清辞起身的声音,听见他关灯的声音,听见他走进卧室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今晚的事太多了。
墓地的墓碑,书房的照片,陆清辞那句“很重要的人”。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陆清辞了。
这个人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扔多少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但他发现自己也越来越放不下这个人了。
不是任务需要。
是别的。
是什么?
他不敢想。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沙发上。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明天一定要开始查。
——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发现陆清辞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有事出去,晚点回。粥在锅里,自己热。”
沈砚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会儿。
这个人出门前还记得给他留早饭。
他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昨晚没收拾完的书还堆在地上,但沈砚的目光不在那些书上。他在找别的东西。
证据。
能让弟弟死亡的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翻看里面的文件。都是些设计稿、合同、客户资料,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打开柜子,一摞一摞地翻。还是没什么。
他站在书房中央,四处打量。
还有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张照片还在,弟弟笑得眉眼弯弯。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后面。
什么都没有。
他把照片放回去,忽然发现照片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照片拿开,看见书架背板上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
“哥,等我回来。”
是弟弟的字迹。
沈砚的手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弟弟来过这里。
弟弟见过陆清辞。
弟弟——
他听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快速把照片放回去,转身走出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装作在看什么。
门开了,陆清辞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醒了?”
“嗯。”沈砚抬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这么早出去买菜?”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嗯。”
他把购物袋放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沈砚。
“脸色还是不好,多喝点水。”
沈砚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他感觉到陆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他莫名心虚。
“陆清辞。”他开口。
“嗯?”
“你弟弟……”他顿了顿,“他是怎么走的?”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他明知道面前这个装作楚楚可怜的人是沈屿的哥哥,却依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想知道?”
沈砚点头。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他说,“晚上告诉你。”
他转身进了厨房,留下沈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沈砚握着那杯水,心跳得很快。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的心,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