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中介不相信眼泪》沐钒

3、第三章 不要脸起来 连脸都不要了

　　　　少年醒过来花了一会儿时间。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皱眉，然后脖子肌肉一紧，试图抬起头，这个动作显然触发了某种不舒服，他立刻停下来，用一只手撑住地板，缓慢地让自己坐起来。易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腿交叠，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说话，等他把这个过程走完。
　　少年坐稳了，抬起头，看见她。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识破术·被动触发」
　　水分指数在他开口之前就出来了，飘在他脸旁边，蓝色的字，易祈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因为对方还没说话，这个数字目前没有参照物。
　　少年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水分指数：0%。
　　嗯，他真的不知道她是谁。易祈在心里记了一下，把少年掉落的物品放到地板上推过去。“你的。“
　　少年没有立刻去拿。他在评估她，这一点易祈看得出来，不是那种见了陌生人条件反射的警惕，是有一点计算的戒备，在想她是什么人，出现在这里的概率，以及他目前的处境要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易祈决定帮他省去这个过程。“我住楼上。“她说，“昨天刚搬进来，你来我的地盘摸鱼，正常来讲我应该问你是谁。“
　　少年的脑子转了一圈，大概是接受了这个逻辑，把散落的物品捡起来，重新看了她一眼。“周平。“他说。
　　水分指数：0%。
　　真名。好，记住了。易祈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不轻不重：“周平同学，深更半夜翻进别人家，是有什么急事？“
　　周平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乱，脸上有点风吹日晒的颜色，眼神很直，说话之前有一个短促的停顿，像是在措辞。
　　“这里以前是我家。“他说，“是我家里人的老房子。听说要拆，我就来看看。“
　　水分指数，易祈瞄了一眼
　　61%。
　　有意思。
　　不是说他在撒谎。水分61%，意思是这句话本身有三成多是真的——老房子大概是真的，他家里人也许是真的，但“来看看“这三个字显然是轻描淡写，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远比他说的更复杂。而且他从一楼进来之后没有上楼，直接奔着地下室去的。凌晨两点，工具齐全，动作熟练。
　　“来看看。“易祈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平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追问，就像是在把这件事记到某个账本上，“地下室也看？“
　　周平顿了一下。“那也是老房子的一部分。“
　　水分指数：77%。
　　数字跳了上去，说明这句话是他临时加的，加得比较仓促。地下室和“老房子“之间有什么连接，他本来不想说，现在被逼着说，说得很勉强。易祈把这个细节收好，没有继续往深里挖。此刻不是审讯，她没有这个必要，她还有一件比地下室更值得关注的事情没有确认。
　　“你刚才说要拆迁。“易祈换了个方向，语气轻了一点，像是随口聊天，“你知道补偿方案吗？“
　　周平皱了一下眉。“什么方案。“
　　“艳京资本那边给了两个选项，货币补偿或者置换安置房，“易祈说，语气里带了一点点职业性的关切，“但是安置房地址在西区，离这边很远，很多人不知道，以为只有货币补偿那一条路。“
　　周平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不明显，藏得很好，只是嘴角的线收了一收，像是在重新评估她。
　　“你是做这行的？“他问。
　　“勉强算。“易祈指了指楼道里依稀能看见的招牌，“易氏地产，我在这边挂牌的，唐人街旧区这十三栋我都有档案。“
　　她没有档案，但这句话的水分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平沉默了一小段，手在膝盖上的帽子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易祈等着，不催。等了大概二十秒，他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阶：
　　“这栋楼还能买下来吗？“
　　易祈在内心深处把这句话标了一个星。
　　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识破术】那一栏在这个瞬间安静地刷新了一个新数字——周平身边，水分指数骤降到11%，而且数字还在往下走，9%，7%，稳在6%停住了。这是目前为止他说的还算真实的一句话，虽然他话里还是带了些水分。
　　但想买，也是真的想买。
　　易祈坐直了身子，把刚才靠着椅背那种懒散的状态收起来，换了一种坐法，不是咄咄逼人的，只是让自己从聊天模式切换到另一种更专注的状态。
　　“拆迁令已经下了。“她说，“但产权没有正式转移，理论上这个时间窗口还在，“她顿了顿，“具体多短的窗口，我得查一下。你有多少预算？“
　　周平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不想给你一个你做不到的方案，浪费彼此时间。“易祈说，语气很直接，不带任何修饰，“拆迁令已下的楼在市场上没有定价参考，谈价格要从艳京资本那边走特殊通道，通道费另算，这一套下来数字不会好看。你有心理准备的话，我们可以聊正式的。“
　　周平盯着她看了几秒。他在重新评估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易祈可以感觉到，但她没有帮他加速，让他自己评估。
　　“预算的问题，“他慢慢说，“得看具体数字再说。“
　　水分指数：34%。
　　不是没钱，但有所保留。可以推进。
　　“好，“易祈站起来，在手边找了张纸，顺手折了两折，“我帮你查一下窗口期和艳京资本的通道情况，有结果了通知你—，你在唐人街有落脚的地方吗？“
　　周平迟疑了一下，“附近有人认识。“
　　“行，“易祈把那张折好的纸递给他，上面什么都没写，“这是联系单，等我有消息找你，你找我也行，楼上住着呢。“她顿了一下，补了句，“对了，下次进来，从门走。“
　　周平接了纸，觉得易祈有点古怪，现在居然还有人随手用纸这个金贵的物品，缓缓站起来，在灯光下易祈才看清楚他的身形，比她想象的要壮一些，十八九岁的少年，但站起来有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感，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背了很久了，背习惯了，但没有忘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一点：“地下室那边……你最好别下去。“
　　易祈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秒，“为什么？“
　　“锁着的。“他说，然后出门了。
　　易祈在他离开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锁着的。
　　她刚才明明看见他从里面顶开活门爬上来，也就是说，他进去了，而且他出来之前把门锁上了。他锁上它，然后告诉她门是锁着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是：里面有什么，他不想让她知道，但他也不想让她去碰。
　　不知道是保护，还是威胁。
　　易祈走回活门旁，蹲下来，把手贴在那扇嵌进地板里的门上。
　　【空间嗅觉】这次没有犹豫，几乎是瞬间涌进来的，比楼上那层密度高出不止一个量级，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段时间压缩进了这道缝隙里，字，写了很多很多的字，不是随意涂鸦，是某种有结构的、反反复复推敲过的记录，专注到忘记了呼吸，专注到外面墙都塌了可能都不一定会抬头。残影叠着残影，每一层都是同一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在同一张桌前，把某件事一遍一遍写下去，不知道已经写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写多久。
　　72小时内的空间记忆，和更早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易祈把手收回来，在活门旁蹲着，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那道细缝，在心里把“锁着的“这三个字又过了一遍。
　　先把房子卖出去再说。
　　她站起来，回到楼上，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系统面板，在任务栏里找到房源档案。唐人街11号：在售，拆迁风险期，产权持有方——她往下划——艳京资本，北区开发部，负责人一栏是个英文名，后面跟着一个内部分机号。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一刻。刚想着要打电话，再易祈的眼前就直接弹出了通话界面，让易祈惊讶的是，另一头的接线员居然很快的就接听了。
　　易祈也趁着接通了，“我的房子马上就要被拆迁了，但是这个时候有人想要买我的房子，要走什么手续？”
　　对方的声音中不含一丝疲惫，更像是半ai的合成音，说道，“非常抱歉，易祈女士，我这边暂时没有权限受理，这边建议您找下前往我们的服务点呢。”
　　易祈有点奇怪对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本来想质问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个人信息，但想到自己才来这里没多久，还是小心谨慎一点的好，又想了想连现实世界都是个人信息被随意泄漏，这种大公司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像也没有多么的奇怪了。
　　虽然客服在深夜也会接通热线，但易祈发现对方主要是起到一个装饰上的作用，不管有任何问题都是“暂无权限”，这也不禁让她有点头疼。
　　易祈重新打开中介任务面板。这个面板和职业面板是分开的，易祈昨天大概扫了一眼，今晚才算是认真看，任务栏里挂着四个房源，11号、一个在唐人街东北角的二层商铺、一个在韩国城集市的loft公寓，和巴里奥拉美工厂区的小型独栋公寓。每个房源旁边都有一排小字，“匹配买家：待定“，和一个进度条，目前全部是空的。
　　现在其中一个进度条亮了一格，11号旁边的“匹配买家：待定“四个字变成了“匹配买家：1人·意向确认中“。
　　行，系统响应速度不错。易祈把面板收起来，在工作台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外坐着，想了一会儿接下来的步骤。要推进这个单，她需要拿到艳京资本那边的报价，需要确认周平的资金来源，需要在拆迁正式执行之前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落点。这是技术层面的，可以做，但要快。
　　易祈决定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他们在唐人街的服务点找真人对接。
　　这个决定让她感觉好一点，不是因为有把握，是因为有了下一步，就不用盯着那扇地下室的活门想事情了。
　　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艳京资本唐人街服务点的门口。
　　服务点夹在一家零件铺和一家连锁便利店之间，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艳京资本的标志，底下一行小字：唐人街西区旧城开发协调处。里面有三张桌子，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屏幕，两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制服，坐在里面和外面的唐人街之间形成了一道奇妙的对比。
　　易祈推门进去，【锁客术】顺手激活，不是为了强迫对方，只是让自己说话的时候对方的注意力不容易分散。看屏幕的那个人抬起头，易祈对着她笑了一下，“您好，我是易氏地产的经纪人，想跟进一个唐人街旧区11号的询价，您方便现在聊吗？“
　　这场谈判用了四十分钟，期间【识破术】一共触发了大概二十七次，每次说话的水分指数在易祈这里都是实时可见的。对方要价时：水分82%，也就是说有大量的压价空间。对方说“这个已经是最低价了“：水分86%，这句话基本上是纯水，最低价这件事本身是假的。对方说“拆迁窗口还有两个月“：水分91%，时间肯定是不准确的，按照对方的态度，易祈可以断定拆迁的时间还会更早，可能会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四十分钟后，她拿到了一个比对方开口价低了将近四成的报价，附带一份临时意向协议，效力期七天。
　　她在服务点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眼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协议书，直接通过网络发给周平，做完事后的易祈只觉得疲惫，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却又绕了好几个弯，脸颊此刻也留下了不少的汗，艳京的早上比昨天热了一点，凉面摊的大姐已经开火了，油烟的气味从街角飘过来，混在电子焦糊的底味里，说不上好闻，但有某种奇怪的熟悉感。
　　刚才协议一发给周平他就说自己在附近，在凉面摊和易祈碰面，走近之后易祈才发现周平在凉面摊旁边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见她从里面出来，站起来，没有说话，等着。
　　周平轻点了下太阳穴，易祈就看到视野里出现了周平的共享屏幕，易祈用意念控制在数字上画了个圈，“这是窗口期内的意向报价，有效期七天，如果你这边能确认资金，我帮你推正式合同。“
　　周平看了数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努力维持平静，但某个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能谈到这个数。“他尽力压抑自己语气里的丝惊讶地说。
　　水分指数：4%。
　　易祈的眼角微微松开了一点，这是她情绪外露的上限。“好，那我们签一份居间协议，流程启动。“
　　居间协议是系统生成的，打开面板，填好双方信息，协议自动浮现在半空中，两份，一份给周平，一份存档。周平看了一遍，没有多问，在签名栏里确认了自己的生物印记。易祈在另一份上也确认了自己的生物印记，看着协议变成一个光点融入二人各自的脑海。
　　此刻易祈的任务进度条动了，从零跳到一半。系统结算界面跳出来了，易祈正准备关掉，并没有注意到进度条的下方，有一行字。
　　灰色的，比其他文字小了将近一号，嵌在结算界面的角落，像是某个被忘记关掉的后台进程：
　　「现实世界关联买家：检索中……」
　　易祈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略过那行字，停在进度条上方更显眼的地方——任务进度：50%，预计完成时限：6天。
　　她把面板关了，抬起头，看见周平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烟，这次点上了，烟雾细细地往上散，和唐人街上空所有的电子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点什么，不像是感谢，更像是某种还没有说出口的话，藏着，等着，不知道等什么时候说。
　　易祈没有追问，转身准备走，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下午有拆迁说明会，你去吗？“
　　周平沉默了一秒，“去了又有什么用，你代表我去就行。“
　　“好。“易祈说完就走了，没过多停留。
　　说明会在下午两点开始，地点是唐人社区中心，一个说是社区活动场所、实际上门口已经换了艳京资本标志牌的地方。
　　易祈提前十分钟到，在后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顺手把【识破术】开着，挂在后台，等着。
　　来的人比她预期的多。凉面摊大姐坐在前排靠右，旁边跟着她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丈夫，两个人没有说话，坐在那里，背脊绷得很直。零件铺的老头儿来了，还带了隔壁修表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停下来，对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又停下来了。后排陆续进来一些易祈不认识的面孔，租户、摊主、住了几十年的老居民，拿着柔性光屏做成的通知单，找位置坐下，脸上是那种被拖来做一件明知道没用的事时才会有的表情。
　　讲台上摆着一张桌子，艳京资本那边来了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其中一个易祈上午在服务点见过，另一个男子是新面孔，坐姿比第一个端正，西装的领口压得很平，眼前悬着一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屏幕里的数据在缓慢滚动。
　　两点整，男子开口，声音很平，标准的普通话，没有口音，没有停顿，像是把这段话提前录好了直接播的：“感谢各位居民出席本次说明会。关于唐人街旧区7号至19号片区的城市更新项目，我们今天主要通报以下事项……”
　　易祈听着，水分指数在男子开口的时候就出来了，悬在他面孔旁边，蓝色的，安静的。
　　38%。
　　不算高，他在说的大部分是可以核实的事情，房源概况，补偿政策，过渡安置方案，说了约莫七八分钟，程序合规，格式工整，听起来像一份读出来的行政公文。台下的人听着，有人在用实时会议转录app记录，有人在玩着柔性屏幕组成的平板，凉面大姐盯着前方，表情没有变化，但易祈注意到她手已经因为紧张的撺紧而流出阵阵汗水。
　　然后男子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易祈在心里把注意力调高了一档，不是因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那个动作本身——关掉当前界面，调出另一组不一样的数据——有某种细微的仪式感，像是一个人在说完既定台词之后翻到了另一页。
　　“另外，”男子说，语气没有变化，“根据艳京市政府最新颁布的《城市建筑安全管理条例》修订版，第十七条第三款，对于产权信息存在登记缺失、或建筑本体结构安全评估状态不明的楼栋，相关市政机构及授权开发方有权在不低于七十二小时的提前告知期后，启动强制安全及健康标准评估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只是换气。
　　“经核查，唐人街旧区7号至19号共计十三栋楼房均存在上述情形。艳京资产已依法于今日上午完成告知程序，评估工作将于七十二小时后正式启动，评估周期为三个工作日，评估完成后，如认定楼栋不符合现行安全与健康标准，艳京资产有权依法启动即时清除程序。”
　　他说完，把全息屏幕收起来，重新看向台下。
　　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就躁动了起来。
　　声音从前排开始，零件铺老头最先反应过来，侧过身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凉面大姐把手里那张被攥皱的通知单拍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开口，只是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后排有人直接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易祈没听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很明确。议论声在整个空间里漫开来，不是愤怒的嘶吼，是那种被石头压住了很久之后、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每一条声音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绵的、无处不在的东西。
　　敢怒而不敢言，所以只好怒给彼此听。
　　易祈在后排，没有动，没有加入那片议论声，把男子的最后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遍，两遍。
　　她把它拆开来，逐句过：产权信息登记缺失，建筑安全评估状态不明，七十二小时提前告知，评估后如认定不符合标准，即时清除。逻辑很整齐，条文有据，听起来无懈可击。
　　男子在讲这段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脸旁的数字。
　　水分指数：22%。
　　不高，也就是说他说的这段话本身没有太多水分，条文是真的，程序是真的，执行依据大概也是真的。但22%意味着还有不到四分之一的部分存在某种偏差，不是谎言，是……选择性呈现。
　　水分22%，来自哪里。
　　易祈在心里把那段话的结构重新搭了一遍：产权信息登记缺失，或建筑本体结构安全评估状态不明——这是触发条件，用的是“或”，两个条件只要满足一个就可以启动流程。这个她没异议。七十二小时提前告知，今日上午已完成——假设是真的。评估周期三个工作日，评估后启动清除——看起来也没有问题。
　　然后易祈的思路停在了一个地方。
　　停在了“评估”这两个字上。
　　男子说的是“艳京资产有权依法启动即时清除程序”，条件是“评估完成后，如认定楼栋不符合安全与健康标准”。
　　他没有说，是谁的评估。
　　易祈在手边把面板悄悄拉开，检索《城市建筑安全管理条例》修订版，第十七条第三款。条文出来了，她扫了一遍，找到那半句：
　　「……评估工作须由具备艳京市政府认证资质的第三方建筑安全机构承担，评估报告须于完成之日起二十四小时内向相关产权方及居住方公开，公开期不少于五个工作日，异议申请期同步开放……」
　　她往下找了一行：
　　「……开发方不得以自有或关联机构名义承担评估工作，不得在公开期结束前以评估结论为由启动清除程序……」
　　她把面板合上。
　　台下的议论声还在，男子坐在讲台后面，表情没有变化，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等这片噪声自己平息。
　　易祈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开口，只是站着，等了两秒，等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顺着动静转过来，然后在那种短暂的注意力里开口，声音不大，但够准：“请问一下，艳京资产这次的安全评估，委托的是哪家第三方机构？”
　　台下的声音降了一降。男子看了她一眼，停了一秒，“评估机构的确认工作尚在推进中…”
　　“那也就是说，”易祈接话的时机掐得很准，在他那个停顿之后，不给他喘气的空间，“目前还没有委托第三方机构。”
　　水分指数：男子的表情没有变，但那个数字悄悄跳了一下…68%。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里，有超过一半是用来绕弯子的。
　　“关于评估机构的信息，我们会在适当时候向居民公开”
　　“《城市建筑安全管理条例》修订版，第十七条第三款，”易祈没有抬声调，语气依然平和，就像是在念一份自己早就记熟了的文件，“评估工作须由具备市政府认证资质的第三方建筑安全机构承担，开发方不得以自有或关联机构名义参与评估。您刚才说评估‘将于七十二小时后正式启动’，但评估机构目前还没有确认，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点对不上。”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一点点东西，不是讽刺，但有某种精准的压力，像是把一根针放到刚好对应的那个位置上：“您说的七十二小时，是开发方自己的安全评估，还是符合法规要求的第三方评估？这两件事的法律效力，是不一样的。”
　　台下安静了一下。
　　比刚才那片议论声来临时的安静更沉，是那种某件东西被说出来之后的安静，就像是原本压着大家的那块石头突然被人翻过来，翻出了底面，底面上有字，大家都看见了。
　　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另外，”易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语气不急，像是在帮他把遗漏的部分补完，“同一条款里还有一项规定：评估报告须于完成之日起二十四小时内向相关产权方及居住方公开，公开期不少于五个工作日，异议申请期同步开放。也就是说，即便三天后评估完成，公开期加上异议期走完，按最短时间算，也还需要至少六个工作日，这期间是不可以启动清除程序的。”她稍停片刻，“所以您刚才说的‘评估完成后即时清除’，按现行条例，走不通的。”
　　男子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台下，表情还是那副表情，但有什么东西的节奏变了，不是慌，是一种被打乱之后需要重新找位置的感觉。
　　”我们会依法推进相关程序，”他最后说，声音和开场时一样平，“如有具体问题，建议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书面询问。”
　　水分指数：79%。
　　易祈把这个数字收好，坐回去，没有继续追。她已经说完她该说的，多说一句就是浪费。
　　台下的声音重新活起来了，但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压着的、漫散的议论，里面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什么缝隙被撬开了一点点，光从那里透进来，很窄，但可见。凉面大姐的肩膀松了一点，零件铺老头侧过身，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那个人点了点头。
　　说明会在不算和谐的气氛里走完了剩下的程序，宣布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多，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切进来，把那些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地板上，乱。
　　易祈是最后几个走的。路过讲台边上的时候，男子的同事在整理界面，男子本人正在低头看屏幕，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本那副无声无息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易祈没有停留，往门口走。
　　快出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她转过身，是凉面大姐，手里还攥着赶着从凉面摊过来还没能换掉的围裙，站在走廊里，侧逆光，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归类，不是感谢，也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姐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普通话，没有方言，说得很慢：
　　“你刚才说的那个，是真的？”
　　易祈想了一下，“条文是真的，程序他们走不了，但是，”她顿了顿，没有修饰，“他们会换别的方法。”
　　大姐沉默了一秒，把窜着的围裙裙摆放下，抬起头看了易祈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易祈目送她走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唐人街还是那副样子，霓虹管亮着，摊贩收摊收了一半，一块全息广告牌正在轮播艳京资本的新楼盘，蓝天白云，笑脸，看不见任何旧的东西。
　　易祈把手插进口袋，往11号的方向走。
　　…
　　傍晚，结算界面里又弹出了一条通知，易祈正在吃从凉面摊带回来的外卖，只扫了一眼就准备关掉，
　　「任务结算·唐人街11号·结果：未完成」
　　易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未完成。她刚刚签了居间协议，进度条明明跳到了一半，意向报价也拿到了，按任何一套正常的业务流程来讲这都不应该是“未完成“。她往下划，没有任何的原因说明。
　　结算界面干干净净，三个字，【未完成】，后面没有任何解释，就像系统认为这个结论是自洽的，不需要说明。
　　易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今天的每一个步骤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哪里出了问题，买卖双方都有意愿，文件齐全，价格确认，这不像是流程问题。
　　她重新打开通知，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面板关了。
　　系统没有解释，这本身就是一种说法。
　　易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还可以，凑合。窗外唐人街的霓虹管又开始嗡嗡地亮，远处某栋楼的全息广告牌把“Van Capital艳京资本“几个字打在夜空里，比星星亮得多。
　　她想，这个系统迟早要跟她解释清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