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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家书罪己 五罪列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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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棠澄和棠泽老实得像换了个人。
早课不用人催,兄弟俩自己就去了。太傅留的功课,棠澄头一回写得齐齐整整,字还是歪,但该写的都写了。棠泽帮他把方澈落下的课业记下来,策论题目、经义要点,一笔一画抄得清楚。
棠珩每天下朝去看一眼,两人规规矩矩站着,低头,等训。
棠珩看着他们那样儿,愣是没训出口。
魏顺问:“陛下,今儿还去凝华殿吗?”
棠珩摆摆手。
他去坤宁宫。
方澈的烧已经退了。
能趴着看书,能喝药,能吃东西。但还是不肯见人。太医来换药,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小福子端饭进去,他吃,但不说一句话。
只有方晴进去的时候,他才肯抬头。
方晴每天去,换药,擦身,陪他坐一会儿。话不多,但她在,方澈就安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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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方晴端了药进去。
方澈趴着,没动。
方晴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椅子上坐下。
“该喝药了。”
方澈没动。
方晴等了一会儿。
“澈儿。”
方澈还是没动。
方晴站起来,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喝了。”
方澈忽然伸手,把那碗药打翻了。
“啪”的一声,药碗摔在地上,汤药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方晴手背上,烫得她手一缩。
方澈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他只是......他只是烦,烦得受不了。烦自己趴着动不了,烦那些目光还在脑子里,烦所有人都在看他。
可他没想到会烫着姑母。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红了一片。然后她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
方澈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母......”
方晴没回头。
门被推开。
棠珩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看了一眼方晴蹲着的背影,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片红。
然后他看向床上。
方澈趴着,脸上全是泪,又惊又怕,浑身都在抖。
棠珩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方晴扶起来。
“手给我看看。”
方晴把手伸出来。手背上红了一片,有几处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棠珩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叫太医。”
小安子应声跑了。
棠珩转向方晴。
“你先出去。让太医好好看看。”
他拍拍方晴的肩,给方晴眼神——你放心。
方晴点点头出去了,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棠珩和方澈。
棠珩站在床边,没说话。
方澈趴着,不敢抬头。刚才干了什么,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姑母的手,那碗药,碎了一地的瓷片。
他不出声,就是眼泪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棠珩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下来跪着。”
声音不高。
方澈愣住了。他伤还没好,怎么下来?
棠珩没重复第二遍。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方澈撑着胳膊,慢慢从床上往下挪。腿触地的那一刻,软得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砖上,闷的一声。
那些还没长好的伤被扯动,疼得他整个人一缩。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跪着,低着头。
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棠珩走到桌边,拿了纸笔,走回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写。告诉你爹,你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方澈抬起头,看着他。
棠珩没看他。
方澈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笔。
手抖得厉害。
第一笔落下去,歪的。
他把笔攥紧,想重写。手抖得更厉害。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面前那支笔,脑子里全是爹的脸,清晰又模糊了。
他的眼泪砸在纸上。
他咬着牙,落笔。
“父亲大人安......”
写完这五个字,他写不下去了。
他的手开始抖。
棠珩站在旁边,看着。
“儿叩首禀......”
又写不下去了。
他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可他就是写不出来。那些事,怎么写?怎么写给爹看?
他把笔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那几个字洇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他只是跪着,握着笔,对着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纸。
浑身都在抖。
棠珩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
方澈跪着,不敢抬头。
“三司会审,朝廷法度之地,你冲进去指着证人骂‘你胡说’。”棠珩的声音沉下去,“咆哮公堂,藐视国法——你爹在北境守了十九年,守的就是这片江山。他拿命守的东西,你拿什么对待的?”
方澈的眼泪砸在地上。
“这是不忠。”
棠珩顿了顿。
“你姑母从你烧起来那天就开始守着你。你不让太医碰,她亲手换药。你一晚上翻来覆去,她一晚上没合眼。刚才那个碗,你摔的。她躲都没躲——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舍不得让你躲开,怕你动一下,伤又崩开。”
方澈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是你姑母,是这些天唯一能近你身的人。你拿什么回报她的?一碗药,一只烫伤的手。”
“这是不孝。”
棠珩的声音没停。
“林致远审这个案子,审了半个月。你爹的清白就快查清了,你冲进去那一闹——咆哮公堂,按律当廷杖八十。是林致远在法条里头给你兜了底,判你‘越诉无理’,笞五十,你才有命在这跪着哭。”
“他在扛。他扛着把这事压在三司会审里头,不让它往上走。你小姑和他闹,这些天跑宫里多少趟;你爷爷在府里干着急,不能来,不能问。他们都在替你兜底,你看见了吗?”
方澈的眼泪涌出来。
“这是不仁。”
棠珩看着他。
“棠澄一看见你被带走,就让人回宫报信。他进不去,就在外头站着。棠泽跪在朕面前磕头,他说,‘是儿臣把腰牌借给你俩的,求父皇救救表弟’。”
“这些天,他们俩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们觉得是自己害了你。他们想见你,又怕你不想见他们。你难受,你委屈,他们呢?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门关着,比你还难受。”
“这是不义。”
屋里安静下来。
方澈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那几条,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心上。
棠珩看着他。
“你不信林致远,不信朕,不信你爹。你只信你自己那一口气。”
他顿了顿。
“这是不智。”
方澈的眼泪终于决堤。
五条。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珩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方澈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
棠珩忽然开口。声音变了。
“你知道你爹以前什么样吗?”
方澈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棠珩。
棠珩没看他。他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朕第一次见你爹,是在雁门关外那条河边。他把朕从水里捞起来,十六七岁,眼睛里全是光。”
棠珩顿了顿。
“那时候他爱笑。笑起来,整个校场都能听见。他带着朕喝酒,带着朕守城,带着朕挨军棍。挨完了,趴着,还在笑。”
方澈听着。
“后来他娶了你娘。你娘......也是个爱笑的。两人在一起,整个雁门关都热闹。”
棠珩的声音轻下去。
“你娘走的那天,他在北境,回不来。后来朕见到他,他不笑了。”
方澈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现在......”
棠珩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屋里只剩下方澈一个人。
他跪着,趴着,哭着。
面前的地上,摊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被眼泪洇花了一片。
手还在抖。
可他开始写。
一笔一画。
把棠珩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写下来。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使至亲蒙尘。
写到这里,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笔攥得死紧,眼泪又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