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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根(现在-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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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春天,温栎站在青城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着病房号的小纸条。阳光很好,玉兰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隐约花香混合的、复杂的气味。她的指尖冰凉,心跳沉重得像绑了铅块。
离开母校旧教室后,她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勉强从那场迟来的真相风暴中缓过一口气。那张诊断书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她心里烫下了永久性的伤痕。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个重病患者,需要时间消化这致命的冲击。她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北京的公寓里,对着那张诊断书和那本物理笔记,发呆,流泪,在无边无际的懊悔和心痛中沉浮。
最终,一个清晰的念头冲破所有迷雾:她要找到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是否愿意见她,她都要找到他。她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拥抱,欠他……一个知道真相的权利。
她先是联系了苏妍,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老同学关系网。但十年过去,物是人非,程煜一家当年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青城,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具体去了哪里。线索一次次中断。
最后,是那本物理笔记。在近乎绝望的翻找中,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印着“青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科周医生”的名片,上面还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字迹有些潦草,但显然是程煜的笔迹。
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五十岁上下。她自报家门,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颤抖。当她说出“程煜”这个名字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温栎……”周医生终于开口,语气复杂,带着深深的叹息,“我听说过你。程煜以前……常提起你。”
只这一句,温栎的眼泪就差点再次决堤。她稳了稳心神,急切地询问程煜的下落。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然后,周医生说:“他……现在在青城。情况不太好。如果你想来……我可以帮你安排。”
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青城。没有告诉父母,独自一人,像个奔赴刑场的囚徒,又像个寻找失物的旅人。
深吸一口气,她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缓慢上行,金属墙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每上升一层,心就更沉一分。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是卧床不起?是意识模糊?还是……更坏的情形?
周医生在电梯口等她。他是个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男人,看到温栎,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和了然。
“他在903,单人间。最近……清醒的时候不多。”周医生低声说,递给她一个口罩,“戴上吧,他免疫力很差。”
温栎机械地接过口罩戴上,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直冲鼻腔。走廊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医护人员轻轻的脚步声。903的房门虚掩着。
“我就不进去了,”周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有些话,你们自己说。别待太久,他需要休息。”
温栎点了点头,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
病房里光线柔和,窗户开了一半,微风拂动浅蓝色的窗帘。空气里是更浓的药水味,还有一种久病之人房间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病床上,薄被下,一个极其瘦削的身影微微隆起。
温栎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夺走。
那是程煜。
却又几乎不是她记忆里的程煜了。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薄薄地贴在骨头上,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曾经柔软的黑发变得稀疏干枯,无力地搭在额前。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嶙峋的手背。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起伏的绿色线条,是这具脆弱躯体里,生命仍在艰难延续的唯一证明。
温栎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那声猝不及防的哽咽冲出口。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漫过手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绞,疼得她弯下腰,几乎无法站立。
十年。仅仅十年。
那个曾在梧桐树下奔跑、在运动会上冲刺、在阳光下对她微笑的明亮少年,怎么就成了眼前这副……被病痛摧残得几乎只剩下生命轮廓的模样?
她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痛苦地流连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瘦削的轮廓里,寻找一丝旧日的影子。
他睡得很沉,或者说,是被药物和虚弱拖入了深眠。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温栎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悬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最后,她极其轻柔地,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那只扎着针头、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背。触感冰凉,骨骼的轮廓清晰得硌人。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两人交叠的手边,压抑了十年的泪水、悔恨、心痛,此刻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奔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对不起,程煜。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恨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化作无声的泪雨。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感觉到手背上那只冰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温栎猛地抬起头。
程煜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音。
她连忙凑近,屏住呼吸。
“……栎……栎……”
他在叫她的名字。用气声,含糊不清,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耳边。
“是我,程煜,是我,温栎。”她连忙应道,声音哽咽得厉害,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暖,却发现自己手心的温度比他也高不了多少。
程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茫然而费力地转动着,最后,极其缓慢地,定格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似乎花了很久,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然后,那灰暗的眼底,极深处,仿佛有一粒微弱的火星,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温栎把耳朵贴近他唇边。
“……梦……吗?”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不是梦,程煜,不是梦。”温栎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是我,我回来了。我找到你了。”
程煜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茫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惊讶,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或者说,早已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也仿佛,不想再看,或者说,无力再承受眼前的一切。
“程煜?”温栎慌了,轻轻唤他。
他没有再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他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证明他依然陷在沉睡,或者说是昏睡中。
温栎呆呆地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紧闭双眼、苍白消瘦的侧脸,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像被放在火上烤。她以为的久别重逢,她准备的千言万语,她幻想的哪怕一点点释然或安慰……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全都苍白无力,溃不成军。
他没有质问她,没有责怪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用那样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选择了关闭。
那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或悲伤的哭泣,都更让她心碎,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十年病痛的折磨,早已抽空了他对生命、对外界、甚至对她这个“过去”的最后一丝力气和期待。她的到来,对他而言,或许不是慰藉,而是另一场需要耗费心力去应对的、迟来的风雨。
她在他生命的尾声,才匆匆赶来。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见证。见证他如何被病魔一寸寸蚕食,见证他们之间未尽的缘分如何被时光和疾病碾成齑粉。
这认知,比那场迟来的真相,更让她痛不欲生。
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得不合时宜。玉兰花开得洁白盛大,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温栎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降临,护士进来换药,低声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她才恍然惊醒,轻轻松开程煜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部大楼,晚风带着凉意。她抬起头,看着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世界依旧喧嚣忙碌,没有人知道,在这栋白色大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年轻的生命正在悄无声息地、缓慢地走向终点。也没有人知道,一个迟到了十年的灵魂,正站在楼下,被无边的悔恨和悲伤淹没,找不到归途。
她没有离开青城。在程煜医院附近租了一个短租公寓。每天下午固定的探视时间,她都会准时出现在903病房。程煜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总是意识模糊,眼神空洞,很少说话。即使说,也只是几个含糊的音节。温栎不再试图和他交流,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有时读一些轻松的杂志或散文(虽然他可能听不见),有时只是握着他的手,默默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失去的十年,和他被病痛改变的容颜,一寸寸刻进心里。
周医生有时会来,和她简单说说程煜的情况。“进行性肌肉萎缩,到了后期,呼吸肌和心肌都会受到影响……他现在很辛苦,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医生的语气平静而专业,但温栎能听出背后的叹息。“他父母前几年因为照顾他,身体也垮了,去年回老家休养了,雇了护工。他……很久没提过任何人了。”
温栎听着,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她想起高中时,程叔叔和程阿姨总是温和带笑的样子,想起他们两家一起吃饭的热闹。疾病摧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一周后,程煜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温栎拉开一点窗帘,让阳光洒进来。程煜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温栎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高三运动会夺冠后,她偷偷拍下的。少年汗水涔涔,眼睛亮得惊人,对着镜头(其实是她)的方向,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轻声说:“程煜,你看。这是你。跑步的样子,很帅。”
程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涣散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温栎以为他又要睡去。
然后,她看到,他那双灰蒙蒙的、几乎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湿润的光泽。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掠过屏幕上那个奔跑的少年,最后,落在少年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上。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然后,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灰白的鬓角,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看温栎,也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一瞥,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情感力量。
但温栎看到了。看到了他眼中那瞬间的、微弱的光,和那滴沉默的泪。
她的眼泪也瞬间涌出。她放下手机,紧紧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将脸埋在他冰凉的手背旁,泣不成声。
她知道,他认出来了。认出了那个曾经健康的、奔跑的、属于阳光和梧桐树的自己。也认出了,站在他生命尽头、带着往昔光影来看他的她。
那一滴泪,是他留给青春,留给她,留给这场漫长而无望的疾病的,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那天之后,程煜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持续低烧,陷入更长时间的昏迷。医生加强了用药,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只是时间问题了。
温栎几乎住在了医院。她不再流泪,只是沉默地守着他,在他偶尔因痛苦而发出微弱呻吟时,轻轻抚摸他紧蹙的眉心。她开始帮他擦洗,按摩萎缩的四肢,虽然动作笨拙。护工惊讶于她的坚持和细致,她却只是摇摇头。
四月初的一个凌晨,程煜忽然清醒了片刻。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向守在床边的温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挂着几颗寂寥的星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温栎立刻凑近。
“……叶……子……”他发出两个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字音。
温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看向窗外,远处住院部花园里,有一棵高大的树,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只能看到模糊的黑色轮廓。但她知道,那是棵梧桐树。春天了,应该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嗯,”她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一个梦,“叶子,长出来了。绿的,很漂亮。”
程煜似乎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朦胧的深蓝,眼神渐渐涣散,那片刻的清明像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深重的疲惫和混沌取代。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更加缓慢,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温栎握着他的手,一动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平缓的绿色曲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蓝,渐渐转为鱼肚白,又染上浅浅的金粉色。
朝阳的第一缕光线,终于穿透云层,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病床上,洒在程煜苍白安宁的侧脸上,给他冰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光晕。
就在这一刻,监护仪上那条起伏微弱的绿色曲线,在晨光中,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再无波澜的水平线。
尖锐而单调的长音,划破了病房黎明时分的寂静。
温栎握着的那只手,最后的温度,正在指尖飞速流逝,变得冰冷、僵硬。
她怔怔地坐着,看着晨光中他仿佛只是沉睡的脸,看着那条再无生机的直线。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随着那声长音,随着他手心温度的消失,也跟着彻底死去了。空荡荡的,再也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窗外的梧桐树,在晨光中舒展开嫩绿的新叶,生机勃勃。风吹过,叶片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迎接一个崭新的、没有他的春天。
而她的春天,在十年前那个梧桐叶落的秋天,就已经提前结束了。此刻,不过是迎来了它早已注定的、寂静的终局。
程煜的生命,最终定格在2016年4月7日,一个梧桐新绿、阳光初升的黎明。年仅二十五岁。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