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阑珊》小稣脆鱼

8、第 8 章 温玉谨

　　温玉谨抱着那个仿佛重逾千钧的盒子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家。

　　玄关的灯光温暖，兰姨闻声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那副比离开时更加惨淡模样，吓得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

　　“先生，您……您回来了？晚饭……”

　　“不用了。”温玉谨的声音嘶哑至极，他避开了兰姨担忧的视线，径直走向二楼书房，“别打扰我。”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他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巨大的书桌前，将那个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中央，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几缕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盒子和温玉谨僵直的身影。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盒子。

　　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依旧微微颤抖，但比之前多坚定了一些。

　　他再次打开了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用深蓝色丝带仔细系好的画纸。温玉谨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不是一张，而是厚厚一沓。全都是铅笔或炭笔素描，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墨迹尚新。画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他——温玉谨。

　　有少年时代穿着校服、伏案学习的侧影，线条青涩却捕捉到了那份专注与孤寂；有大学时期在图书馆蹙眉思考的瞬间，光影处理得已经相当熟练；有工作后穿着西装、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生活中的他——系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躺在沙发上睡着时微微蹙着眉，抱着还是婴儿的团团时那笨拙又小心翼翼的神态……

　　笔触从稚嫩到圆熟，情感却始终如一，每一笔都充满了深情的凝视与温柔的勾勒。画纸的边缘或背面，有时会有小小的标注：“谨哥今天好像很开心虽然没笑，但我看出来了！”、“又熬夜了，心疼”、“团团抓他头发，他居然没生气，笑了！偷偷记下来！”……

　　温玉谨一张张翻看着，指尖抚过那些细腻的线条，仿佛能触摸到作画人当时的心跳与目光。

　　原来，在他浑然不觉的岁月里，温玉宁一直这样看着他，用画笔记录着他，将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态、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都珍藏于心，诉诸笔端。

　　画纸下面，压着几本厚薄不一的笔记本。封面是温玉宁喜欢的简洁风格，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年份，从他们高中后期开始，一直到车祸发生前。

　　温玉谨拿起最早的一本，翻开。

　　是日记。

　　温玉谨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2018年11月7日，周五，阴转小雨

　　温玉谨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留了数秒。2018年……他高二，是那个时候吗？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今天放学晚了，因为留下来打扫卫生区。天阴阴的，感觉要下雨。收拾好东西，背着画具准备回家，刚出校门拐进旁边那条旧巷子，就被几个人拦住了。是隔壁职高那几个总在学校附近晃荡的混混，为首的那个脸上有疤，很凶。他们盯上了我刚买不久的一套新画具，那可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还帮美术老师整理了一个月画室才换来的折扣券买的，非要抢走。”

　　温玉谨的心微微一紧。尽管从周叙那里已得知大概，但亲眼看到温玉宁当时的记录，那文字间透出的惊慌与无助，还是让他有些窒息。

　　“我很害怕，画具盒抱得死紧，他们就开始推搡我，骂骂咧咧的，说的话很难听。巷子很深，没什么人经过，感觉叫喊也没用。就在我以为画具肯定保不住，可能还要挨揍的时候……”

　　日记在这里空了一行，下一个段落，字迹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变形：

　　“他出现了！是温玉谨！我们年级那个总是考第一、很出名但也很少和人说话的温玉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那里，好像是抄近路去什么地方。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校服外套，背着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带子都快断了的书包，就站在巷子口。”

　　“他没立刻冲过来，只是停下了脚步，皱了下眉，看着我们这边。那几个混混也看到了他，其中一个朝他喊了句‘看什么看，少管闲事！’”

　　温玉谨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阴冷的巷子，无助的少年，嚣张的混混，还有那个偶然路过、眉宇间带着不耐与疲惫的自己。他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想法，大概只是觉得麻烦，想快点离开。

　　日记继续写道：

　　“然后……温玉谨他……他朝我们这边走了一两步，就在巷子口那里站定了。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几个混混。他的表情……怎么说呢，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别惹我’的感觉，冷冷的，还有点……不耐烦？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明明他自己看起来也挺单薄，他好像一直挺瘦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混混居然被他看得有点发怵。”

　　“领头的那个又骂了一句，但声音没那么凶了。温玉谨还是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有点发凉。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就这一步，那几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了几句，居然……居然就这么松开了我，然后转身，骂骂咧咧地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我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吓得腿都软了，画具盒差点掉地上。温玉谨……他等那几个混混走远了，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没什么情绪，好像在确认我没事。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就像他只是路过，随手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一样，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我才发现，我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日记的这一段结束，下面空了几行，然后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梦幻和笃定的笔触写道：

　　“虽然他没跟我说话，甚至可能根本没记住我这个人，但我知道，是他帮了我。在我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光，帮我赶走了黑暗。”

　　“温玉谨。我偷偷在光荣榜上看过无数次的名字。以前只觉得他是遥不可及的天才，是‘别人家的孩子’。但今天……我觉得他不一样。他不止是成绩好，他……他还很勇敢。而且，他好像……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冷漠？”

　　最后一句，笔迹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推翻别人对他的刻板印象。

　　“我会记住今天的。2018年11月7日。温玉谨帮了我的日子。希望有一天……我能有机会，亲口对他说声谢谢。也许……还能认识他？”

　　日记的第一页，在这里结束。

　　温玉谨几乎都能想想出来温玉宁写着篇日记的神情，他苦涩的笑了笑，“傻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啊……”

　　温玉谨的心，像是被浸泡在了最浓的苦酒与最烈的岩浆里，灼烧与刺痛交织，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他颤抖着手，继续翻动下一页。

　　2019年3月10日
　　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真厉害。偷偷把那张报纸剪了下来，贴在了新买的笔记本里。希望有一天，我的名字也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同一张成绩单上。

　　2019年5月20日
　　听人说，他妈妈病得很重，住院了。他最近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出现也是行色匆匆，脸色很差。心里很难受。把攒下来的饭钱又放了一点在他抽屉里，这次放了张没字的草稿纸垫着，希望别被发现。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温玉谨，要加油啊。”

　　2019年9月1日，高三开学
　　分班了。没有和他分到一个班，但是在隔壁班，是不是挺幸运的？！又可以经常见到他了！

　　2019年10月-12月
　　又听到有人议论他家里的事，说得很难听。很想反驳，但不敢。只能更用力地瞪了那些人一眼。温玉谨，别听那些，你很好。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他还是第一。我……排在中游。差得好远。要更努力才行。

　　2020年1月15日
　　今天放学，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助学金申请通知，看了很久。手指攥得紧紧的。最后他转身走了，没去拿申请表。我心里堵得慌。晚上回家，翻出存钱罐……又放了一些在他书包侧袋。拜托，一定要用上。

　　2020年2月18日
　　寒假结束，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今天返校，在校门口看到他。他好像更瘦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阴影。他走得很慢，背却依旧挺着，像一根随时会折断却不肯弯的竹子。看到他那样子，我心里揪着疼。他妈妈……是不是更不好了？还是他遇到了别的事？今天一整天上课都心神不宁，总想着他苍白的脸。

　　2020年2月20日
　　今天又看见他了，他看起来好累好累，我不放心，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竟然跟到了江边。雨很大，他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那个样子……让我心惊胆战。脑子一空就冲上去了。抓住了他。他挣扎，吼我。但我知道，不能松手。
　　后来送他回学校，外套留给他了。跟他说了那句话。他好像没听进去，又好像听进去了。
　　今天，终于和他正式说上话了。虽然开头那么糟糕。温玉宁，别怕，慢慢来。

　　2020年3月4日
　　去学校图书馆‘蹲守’，真的又遇到他了！把还把洗干净的外套还给我。我还请他吃了饭团！他也接受了！果然他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意。
　　阳光很好，他坐在我对面，虽然话不多，但感觉……没有那么遥远了。

　　日记从这里开始，笔触明显变得轻快、雀跃，记录着两人从相识到相恋的点点滴滴，直到车祸发生前。

　　温玉谨的视线扫过那些越来越密集、充满温情的日期和简短句子，指尖下的纸张仿佛变得滚烫。他合上日记本，没有勇气再细看后面那些幸福得刺眼的记录。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些简短的日期和句子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轮转。

　　原来，他们的交集，始于高二，始于那条他早已遗忘的昏暗小巷。原来，在他为母亲的病情和生活的重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高中时代，曾有一个隔壁班的安静少年，将他视为遥不可及的光，偷偷地、笨拙地关心着他，仰望了他整整一年。

　　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天降奇缘。

　　是一场始于微末的、漫长的、由温玉宁单方面发起并坚持的守望，最终在绝望的时候开花结果，铸就了之后十年刻骨铭心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