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阑珊》小稣脆鱼

10、第 10 章 今天是

　　今天是12月15日，温玉宁的生日，也是温玉谨带着团团第一次正式的来到温玉宁的墓碑前。

　　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没有雪，阳光淡薄得像一层漂洗过的纱，洒在南山公墓静默的碑林上。

　　温玉谨牵着团团，站在东区C排第19号墓碑前。

　　和上一次崩溃不同，今天，他是清醒的、有备而来的。

　　团团今天穿了一件崭新暖和的小棉服，衬得小脸白里透红。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小束精心挑选的、点缀着白色小雏菊的向日葵。

　　是温玉谨带他去花店，让他自己选的。孩子很认真，挑了很久，最后指着向日葵说：“这个像太阳，小爸爸喜欢太阳。”

　　此刻，那束“小太阳”被团团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凉的墓碑前，挨着兰姨早些时候放上的那束素净的白百合。

　　一暖一冷，一生一逝，奇异地放在一起。

　　温玉谨自己手里，也拿着东西。不是花，而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以及一本他自己这几个月来断断续续写下的笔记。

　　他没有穿沉重的黑色，而是一身温玉宁从前总说他穿着显得精神些的深灰色大衣，围着他送的那条旧围巾。

　　风依旧冷，但比起记忆中那些刺骨的寒夜和崩溃的雨日，似乎多了几分沉静的肃穆。

　　“爸爸，是这里吗？” 团团仰起头，小声问，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今天的氛围似乎格外不同。

　　“嗯，是这里。” 温玉谨点点头，声音平稳。

　　他松开团团的手，自己先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指尖拂去墓碑照片上落下的一点微尘。

　　照片里的温玉宁，笑容依旧灿烂，仿佛能驱散冬日的所有寒意。

　　温玉谨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郑重地，跪了下来。

　　膝盖接触冰冷石板的触感，依旧清晰，但不再是锥心的疼痛，更像是一种履行仪式的、沉甸甸的确认。

　　团团见状，也学着温玉谨的样子，在他旁边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温玉谨侧过头，看了孩子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合着酸楚与温柔的波澜。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着墓碑，深吸了一口气。

　　“宁宁，”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不再破碎，“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团团，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瞬间涌上的、熟悉的情感潮汐。

　　“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确保地下长眠的人能听清每一个音节，“从巷子口，到江边，到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还有最后那天。你的画，你的日记周叙交给我的，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迅速控制住了。

　　“我知道我欠你什么。一条命，两条命……还有十年我配不上的深情。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遗忘的两年，是我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罪。”

　　他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指节泛白，“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死的是我就好了。”

　　“爸爸……” 旁边的团团不安地动了动，小声唤道。

　　温玉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凉的平静，却也有一丝强行凝聚起来的微光。

　　“但是……你让我活下去，为了团团。”

　　他侧身，轻轻揽过团团的肩膀，让他更靠近墓碑一些。

　　“你看，我们的团团，他长大了，懂事了。他很想你，经常问我关于你的事。他会看你的画，会对着星星跟你说话……他很乖，真的。”

　　团团立刻挺起小胸膛，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认真地说：“小爸爸，我有好好吃饭，好好上幼儿园！老师还表扬我了！我……我还帮爸爸拿拖鞋了！” 急于证明自己，孩子的语气带着雀跃。

　　温玉谨看着孩子，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墓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打开。

　　里面并排躺着两枚素圈戒指。一枚是他一直戴在手上的，另一枚，是温玉宁的，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他把温玉宁的那枚取出，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戒圈，然后，将它轻轻地、庄重地放在了墓碑前，那束向日葵的旁边。

　　“你的戒指，我一直贴身戴着。今天……让它在这里陪陪你。” 他低声说，仿佛在完成一个延迟了太久的交接仪式。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自己写的笔记，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万分之一。我只能……用你留下的方式，试着继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这本子里记的不是日记……是我试着像你从前看着我那样，去记住的，关于团团，关于没有你的日子里的，一点点……好的事情。”

　　他翻开其中一页，对着墓碑念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11月3日，阴。团团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他说，蓝色的是爸爸，红色的是他，黄色的是星星小爸爸。他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11月20日，小雨。胃疼的老毛病犯了，没吃晚饭。团团偷偷把兰姨给他热的牛奶端给我，说‘爸爸喝，喝了就不疼了’。很像你以前会做的事。”

　　“12月10日，大风。又梦到你了。还是车祸的场景，惊醒。但这次，团团在我身边，他睡得迷迷糊糊，滚过来搂住了我的胳膊。我抱着他，熬到了天亮。”

　　他一页页，念着这些琐碎、平淡、甚至有些艰难的片段。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抒情，只有最朴素的记录，记录着一个失去挚爱的父亲，如何在一个幼小生命的陪伴下，在无尽黑夜与白日的交替中，一点一点，学着活下去。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眼眶通红，但自始至终，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宁宁，” 他合上笔记，将它也轻轻放在戒指旁边，与画册日记并列，“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回应你的方式。用你教会我的‘记住’，去记住你希望我看到的那些……可能的美好瞬间。虽然很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在试。”

　　他最后，无比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活下去。带着对你的思念，带着你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团团。”

　　“我会努力，不让他再失去一个完整的父亲。我会看着他长大，告诉他，他另一个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无法承诺未来会怎样，但是我能承诺，我会走下去。直到……我也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到那时，但愿我有资格，走到你面前，对你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山风都仿佛静止，才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话：

　　“……宁宁，我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忘记，我来找你了……”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静静地跪在那里，只是深深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仿佛要将爱人的容颜刻入永恒的记忆。

　　团团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温玉谨的衣袖，然后自己转向墓碑，用清脆的童声说：

　　“小爸爸，你听到了吗？爸爸他很努力。虽然他还是会很难过，但他在变好。我也会很努力，快快长大，变得很强很强，保护爸爸。”

　　“小爸爸你今天生日，我和爸爸一起给你过，开心吗？向日葵是我选的，像太阳，暖暖的。希望你在天上，也可以暖暖的，开开心心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我们。”

　　孩子说完，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墓碑，认认真真地拜了拜。

　　温玉谨缓缓站起身，因为久跪，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前并置的鲜花、戒指和笔记，然后，牵起了团团温暖的小手。

　　“我们该回家了，团团。” 他说，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嗯！” 团团用力点头，握紧了爸爸的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再次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离去。

　　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相依的影子。

　　温玉谨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个人，那份爱，那座山，将永远在那里，成为他生命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旧梦已阑珊，长夜未尽。

　　但前路，至少有了一个必须前行的方向，和掌心那一份真实的牵绊。

　　而爱，或许从未因死亡而中断。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于泛黄的纸页、冰冷的戒指、稚嫩的童言，和一个男人用余生去履行的承诺里。

　　生生不息，至死方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