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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根 他的眉眼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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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板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标明了沈弈的分数。
718。
一群人站在绿化带旁窃窃私语。
“哎,你说那沈弈啊,他比上次月考低了十一分呢!什么情况啊?”
“有病吧你,把人家分数记得那么清楚。不过这次的确不对劲啊,我还觉得这次考试简单的很。”
“王主任可能要说他了,他那人最好面子了,堂堂一级教师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年级第一被抢走,那叫一个不好受。”
“不批评一顿才怪了。”
王绍趴在教务处窗边,静静望着挤作一团的学生。桌上的热茶冒着白气,顺着风黏在沈弈苍白的脸上。
过了许久,王绍撤身坐下,拿起茶杯,白瓷杯遮住了他的神情。随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直视着沈弈的眼睛:
“感觉怎么样?”
沈弈垂眼望着发白的手心,睫毛颤了颤:“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屋子里静的可怕。
“你也别内耗。这次考试是失误了,没事。你每天五点多出现在楼道里,每天拿着一本书读,我看见了。”王绍叹了气,“放松放松吧,三周后就要月考了。”见少年迟迟不回应,捉起他冰凉的手,“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明天周五,上下午也没什么主课,今晚就回家一趟,多休息一天吧。”
”好。”
傍晚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给黑夜里的白校服染了色。
七点钟准时到家。
小屋子里充满熟悉的香味。客厅新添了一盆吊兰,绿得发亮,一枝叶片长长地伸出来。
“姐。”
厨房里出来个清瘦的女生,腰间系着干净的粉色围裙,长发乖乖搭在背后。她手里的银色小炒勺边缘还沾着金亮的油。
“未未怎么回家了?身体不舒服?”
沈弈没回话,进了客厅对面的小房间。窗边的床上铺着 白白净净的床单,边缘平展。
门外响起女生清脆的声音:“这次考试成绩出来了吧?又是第一吗?姐姐给你买你喜欢看的书好不好。”
沈弈回头望向女生,沉默许久。
“未未,你怎么不说话?”女生有些急了,“你说话啊!”
“我没拿第一。”
沈弈没再看她。
“我退步了十一分。老师让我在家休——”
“怎么退步成这样啊。”她慢条斯理地蹲下,捡起摔落的炒勺吹了吹灰,“怎么回事呢?”
她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上去,纤瘦的长腿交叠起来,“王绍是想让你休学吗?”
“……”
良久,女生笑了起来:“前两天你说出去走走,是不是找人去玩了啊?”
“也对,你多听话啊。那是偷偷在学校偷懒了?”
平平淡淡的话,最像是疯子说出来的。
“你一直都没退步,才高二呢,这样的话高考万一发挥失常可怎么办?”蓦地她眯起眼睛,缝隙里透出寒光,又一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恬淡的声音:“你两岁半那年给我背的第一首诗还记得吗?《相思》,我还记得你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音节时,你第一次对我笑。当时听你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背出‘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好怀念啊。”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李婶婶还夸你是神童呢。”
话完,女生打量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小子,“你是不是病了啊,从来没退步过的……”手控制不住地上抬,想抚上离她四尺远的少年的脸颊,眼里却尽是空洞。
“真的要休学吗?姐姐不想让你的人生平庸啊。再撑过一年行不行,我知道你很累,算我求求你……”她眨了眨眼,“都是为了你好。”
这个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女孩子,明明没什么变化,竟陌生起来。
“姐,我不休学。你不要这样。”沈弈身子微微抽动,“别这样。”
没得回应,沈弈抬眼,望见女生的眼睛湿亮亮的。
女生蓦地倾身,一把环住他的腰,下颌与他肩头只隔了层薄领子。她手臂紧了紧,刘海被压得翘起。
“未未,对不起。”
她紧紧攥着双手,本就消瘦,手背的经络凸出。
“姐姐都是为了你好,原谅我好不好。我回不去了,就算你帮我,我欠你的……”
她的长发瑟缩在少年颈窝。
沈弈静静待在她怀里,像五年前一样。那年夏天,那个小巷子里,下着小雨,她抱着他。
女生的身上有淡淡的海水味,咸咸的,或许也可以是泪水味。
灯光下,两个影子依在一起,背靠背,心连心,欲融为一体。
沈弈睁眼时,她的长发滑下去了。
“未未,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病情耽误你学习了吧。”
察觉到不对,她慌忙改口:“不是,未未,姐姐没想逼着你学习,就问问,好吧?顿了顿,要是真病了……在家休息吧。”
女生望着少年长长的睫毛,忍不住抬手触了触:“姐姐还没做完饭,先回房间吧。可以做作业,困了就睡会儿。”沈弈乖巧地点点头,走向房间。
忽地一只猫冲出来,蹭蹭沈弈的脚踝。
小猫全身的毛很干净,白白的,毛茸茸的。沈弈蹲下来,伸手挠了挠猫耳朵:“小玉又胖了啊,姐你就宠着吧。”
“是嘛?那少给它吃点,最近多喂了点猫条。”
“姐,猫条不能多吃的,周末我去给它买点猫草养。”
“我去吧,你多休息休息。”
猫轻轻挣开他的手,挪向厨房,跳上灶台,要蹭女生的手臂。
沈弈带上门,打开台灯,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游走各处。
目光落到床边那面白墙上贴着的海报。暗黑色背景里的小提琴倒显得突兀,英文字母VIOLIN格外张扬。
自七岁起,沈弈独独喜欢的是琴,一有空闲就把琴拿出来,房间里常常回响活泼的旋律。但高一后,他的琴落了灰,偶尔听到的只有悲悯。
轻叹一声,沈弈习惯性地从书架里抽出本习题册来做。笔尖划的很快,直到碰见道压轴题,他敲了敲眉心,脑中飞速构思着大体框架。
解得原式=3(x-y)(y-z)(z-x)/(x-y)(y-z)(z-x)=-3。
“未未出来吃饭。”
沈弈收拾好桌子开门。外面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白猫趴在桌上,毛毛不经意蹭过女生手臂。她坐在桌边,招呼他过去。她面前放着台笔记本电脑,银色背板被蓝色的丙烯笔写上潇洒的签名:
游游。
沈弈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女生望向他,眼睛亮晶晶的:“未未,我想在平台上写小说。之前你一直没回家,我也没问,你觉得怎么样?”
沈弈愣了愣,这是他姐姐唯二有兴趣做一件事。
那次以后,他姐姐六神无主的状态持续到去年,除了养花再没有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过。少年总是哄着她玩一玩,背后常常望着她不为所动的背影眼眶发红。
“姐喜欢就是了。写什么,用我帮忙吗?”
“我打算先注册上。你先吃,饭要凉了。”女生捋了捋黑发,“是你爱吃的土豆丝。”
沈弈应好,捏起筷子的手指有些发抖。盘子里的土豆丝裹着薄薄的辣椒油,混着细嫩的牛肉丝,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团起来。
面前人敲着键盘,忽道:“知道我们的名字怎么来的么。”
沈弈摇摇头。
她脸上的笑缓缓滞住,片刻垂眼望向屏幕:“爸妈有了我之后,想让我悠闲着过完一辈子,便叫了沈悠。没想又有了你,我才读二年级,他们就说让我和你成为优异的姐弟。一悠一弈,最后只有弈可能成为那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
空气凝滞半晌,沈悠继续敲字:“所以,我让你疯了一样学习,肯定很累吧。你明天还去上学么。”
“……”
沈弈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闷闷道:去,我没说休学。”
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姐姐。
女生眼睛发涩,胡乱拿了抽纸擦眼睛。
“未未,就一年,一年后高考,高考完我带你出去,世界这么大……到时候你干什么我都让你干。”
沈弈夹起菜塞进口中。浓郁的辣味窜上口腔,呛得他干呕,猛地咳嗽。
沈悠慌忙起身,椅子倒在地面上也顾不上扶,绕过去拍他的后背:“是不是辣着了,别吃了,姐姐出去给你买点饭?”
猫被惊到后快速跳进了厨房。
直到一口鲜血落在地上,沈悠愣了一下,身体止不住发抖,脸微微抽动:“未未?”
十七岁的少年,他的背很薄,骨头硌的人手疼。
“去医院,快去医院!”
女生吓得流泪,想把人从椅子上扒拉下来,却见他指节狠狠扣着桌沿,另一手掀起衣角擦掉嘴角的血:“今天跑长跑了,无所谓。”见她眼泪没有停的意思,只好摆摆手,佯装轻松:”明天上学,我写作业去了。”
沈悠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别写了,姐姐和老师说今晚休息休息。”
“……哦。”
沈弈用纸擦净地板扔进垃圾桶,进房间扑倒在床上。
床板吱吱呀呀地响,沈弈翻出手机,微弱的亮光在屋子里格格不入。
屏幕上的键盘快速跳动,搜索框里逐渐打出几个字。
五点半天还未亮,昨晚特意选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做闹钟,并没吵醒隔壁的女生。
沈弈悄悄套上校服,拎起包至玄关处。
凌晨有繁星点点,但与路灯的亮光相比黯然失色。人行道树坑里的银杏叶慢慢开始黄了,有的还落在地上,稀稀散散的。到了校门口,石碑上银色大字反射出路灯的金光:盛风一中。
校长三十岁出头,是个利落理性的女人。名字听着也潮,许凌朝。也怪不得校长给这学校起这么潮的名字。
门房出来一个低低瘦瘦的保安。
“ 几班的?名字?班主任?”
“高二二班沈弈。”
那人的帽檐低到遮住眼晴:“昨天就是你请的假。怎么回来了?”
“……没事就回来了。”
“……”
保安按下手中控制器的开关:“去吧。”
沈弈快步走去。六点多了,隔着好远都能听见早读铃。
到了教室,王绍坐在讲桌边,瞅见他明显是吃惊了一下,但也只是挥挥手示意他进来。
“把书翻到74页自己背,明天早读考。”
“疯了?昨天才背过陈情表!”
抱怨声一片。
沈弈拧了拧手腕,翻开书草草浏览了一遍。
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容易的。
下早读后前排跑来个男生,一把抓住沈弈的肩膀:“昨天晚自习都没见你,没来得及跟你说。兄弟你可别灰心啊。虽说那转学生威武如虎,但我心的中学神始终是你!你比他帅一百倍!”
沈弈瞪了他一眼,低头翻起书包。
“你好受么?”
沈弈顿了顿,头埋的低了一些。
“你觉得呢。”
男生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是不是有病啊你?沈弈你看看自己,从来都没笑过吧?你是学习机器吗,为什么因为这个破分揪成这样?”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个转学生算个渣渣,你这次就是大意了!这就是我要说的!”
“……哦。”
原来因为这个。
“这就对了沈哥,我赵文言支持你,速速度过你的人生低谷!”
“滚。”
眼看着巴掌要扇上来,赵文言匆匆躲开走了。
一上午平平淡淡地过了。最后一个铃声刚响,人全跑去食堂抢饭了。沈弈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正午的太阳烈,窗外日光将空气烘得燥热。沈弈忍不住缩缩身子,额头搁在臂弯。
走廊有脚步声,渐渐近了,最终停在二班门口。
“你好,同学。你们班主任是王绍么?”
沈弈抬头瞥向那清朗语气的传出者。
门外的少年高挺清瘦,强光下那个身影有些模糊依稀能望见他白色短袖上鲜明的十字架。
他的眉眼清明,迎着热风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