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祭·烬》春宴雪

2、夜狩 黑暗

　　黑暗如浓稠的墨，吞噬了一切。
　　惨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随后，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燕无尘、江浸月和石敢当背靠着背，呈三角阵型站立。手中的兵器已然出鞘，秋水剑泛着清冷的微光，寒星剑则吞吐着淡淡的星芒，石敢当那一对精钢短锏在黑暗中沉如顽铁。
　　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耳力催发到极致，捕捉着废墟深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正顺着阴冷的气流，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越来越清晰。
　　“东南，三百步。”江浸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不止一处。”燕无尘的视线扫过周围高耸的残破石柱和倒塌的殿墙，那些深邃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地蠕动。“北面，西面……都有东西在动。很轻，很快。”
　　石敢当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握紧了短锏：“是那些得了长生帖的？自己人打起来了？”
　　“不像。”燕无尘缓缓摇头，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惨叫声太短促，来不及反抗。而且没有兵刃交击的声音。”
　　更像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捕杀。
　　话音刚落——
　　“嗖！”
　　一道破空声尖啸而至，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
　　燕无尘想也不想，反手一剑向上撩去。剑光如秋水乍泄，精准地斩中了来袭之物。
　　“锵！”
　　金石交击的脆响炸开，伴随着几点火星。那东西被剑气劈得倒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断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软软滑落。
　　借着剑刃上残留的微弱光华，三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穿着一身锦袍，看料子价值不菲，此刻却破烂不堪，沾满了暗褐色的污迹。
　　他的脸扭曲着，双眼圆睁，瞳孔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浑浊的、泛着诡异灰白色的眼白。最可怖的是他的嘴巴，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撕裂开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利齿，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涎液。他的四肢着地，指甲变得又长又黑，深深抠进地面的石板缝隙里，刚才，他就是像壁虎一样，从他们头顶的柱子上扑下来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石敢当倒抽一口凉气。
　　“是人。”江浸月脸色凝重，“看衣服，应该是和我们一样进来的持帖者。他变异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浸月的话，那人缓缓地、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摩擦声，灰白的“眼睛”死死锁定三人。然后，他四肢猛地发力，再次扑来，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口中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
　　“小心！”燕无尘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秋水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点向那怪物的咽喉。
　　江浸月几乎同时出手，寒星剑如毒蛇吐信，刺向其腰腹。石敢当则沉腰立马，双锏一上一下，封住其可能的闪避路线。
　　三人虽是初次配合，却展现出惊人的默契。那怪物似乎还残留些许战斗本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扭，避开了燕无尘的剑尖，但江浸月的剑已至，“嗤”的一声，在其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散发刺鼻腥臭的黑色液体。
　　怪物发出一声痛吼，动作却丝毫不慢，利爪横扫，直取江浸月面门。江浸月回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竟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微微发麻。
　　“力气好大！”江浸月心中凛然。
　　石敢当抓住机会，低吼一声，右锏携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怪物肩头。“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怪物半边肩膀塌陷下去。但它仿佛不知疼痛，左手利爪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撩，直掏石敢当心窝。
　　燕无尘的剑到了。无声无息，却快如流光，自下而上，一剑贯穿了怪物左腕，将其钉在地上。同时，江浸月剑光再闪，掠过怪物脖颈。
　　“噗嗤。”
　　头颅滚落，黑色的粘液喷溅而出。无头的躯体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三人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这怪物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那种悍不畏死的凶性，都远超寻常武者，而且它似乎没有痛觉。
　　“是那黑血。”燕无尘蹲下身，用剑尖谨慎地挑开怪物的衣襟，只见其胸口、手臂的皮肤下，隐隐有诡异的黑色纹路在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随着宿主的死亡而缓缓消散。“这东西侵染了他，让他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长生路……原来这就是天机楼给的仙缘？”石敢当脸色难看，狠狠啐了一口。
　　“恐怕不止。”江浸月望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以及更远处传来的零星惨叫和嘶吼，“这只是开始。那个无名说的，混沌的猎物……”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被感染的持帖者，或许只是最低等的、被混沌气息侵蚀的衍生物。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不能留在这里。”燕无尘站起身，目光投向废墟深处，“这里太空旷，容易被包围。得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先撑过今晚。”
　　话音刚落，周围阴影里，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令人牙酸的、利爪刮擦石板的声响。不止一处，四面八方，越来越多。
　　“走！”
　　三人不再犹豫，选定一个怪物气息相对稀薄的方向，展开身法，疾驰而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如同三道鬼魅。身后，嘶吼声迅速逼近，那些被感染的怪物显然发现了他们，正蜂拥追来。
　　废墟深处的地形更加复杂，倒塌的巨石、断裂的廊柱、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三人仗着身法灵活，不断改变方向，试图甩掉追兵。但那些怪物仿佛能通过气息锁定他们，紧追不舍，而且数量似乎还在增加。
　　“前面有座高台！”江浸月眼尖，指着前方。
　　那是一座相对完好的、由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方形高台，高出地面约三丈，只有一侧有狭窄的石阶可上。高台顶部似乎还有残存的建筑结构，像是个小型的殿宇基础。
　　“上去！”燕无尘当机立断。
　　三人沿着石阶疾掠而上。高台顶部约有十丈见方，地面铺着厚重的石板，中央有几根断裂的石柱和半堵残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背靠背的防御死角。
　　他们刚踏上高台，追兵已至。下方影影绰绰，至少有二三十个扭曲的身影在徘徊，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它们似乎对这座高台有些忌惮，没有立刻冲上来，只是在下面逡巡嘶吼。
　　“它们好像不敢上来？”石敢当喘着粗气，疑惑道。
　　燕无尘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扫过高台地面。石板上积满了灰尘，但在灰尘之下，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些暗淡的、线条复杂的纹路。
　　“这里有东西。”他蹲下身，拂开一片灰尘。下面露出的是早已失去光泽、但纹路依旧清晰的铭文，古老而玄奥，透着一股苍凉厚重的气息。
　　“是阵纹？”江浸月也认了出来，眼中闪过惊异，“这座高台，以前可能是个阵法节点，或者祭祀之地。残留的力量让那些东西本能地畏惧。”
　　“但也撑不了多久。”燕无尘看向下方越聚越多的黑影，其中甚至有几个气息明显比之前的更强，动作也更协调，“阵纹残破，力量流失殆尽。它们只是在试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方一个格外高大的黑影猛地发出一声咆哮，抓起地上一块脸盆大的碎石，狠狠朝着高台掷来！
　　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三人。燕无尘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秋水剑挽了个剑花，轻飘飘地向前一点。
　　“叮！”
　　一声轻响，剑尖精准点在飞石最薄弱处。看似轻描淡写，那巨石却猛地一颤，前冲之势顿消，随即“哗啦”一声，竟从内部崩解，化为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这一手举重若轻，对内劲的控制已达精微之境。石敢当看得眼睛一亮，低喝：“好！”
　　那高大怪物见状，似乎被激怒了，咆哮一声，竟不再犹豫，率先沿着石阶冲了上来！它身后，其余怪物也仿佛得到了指令，嘶吼着蜂拥而上！
　　“守台阶！”燕无尘低喝，已然站在了狭窄石阶的顶端，一人一剑，挡住了唯一的通路。
　　江浸月和石敢当分立他左右稍后，随时策应。
　　高大怪物冲在最前，它比之前那个更加强壮，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黑色，双手指甲犹如短匕。它不会什么精妙招式，只是仗着恐怖的力量和速度，一爪狠狠抓向燕无尘面门，带起凄厉的破空声。
　　燕无尘眼神冰冷，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利爪，手中秋水剑顺着怪物手臂内侧一抹，带起一溜黑血，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印在怪物肋下。
　　“嘭！”
　　沉闷的响声。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之势顿止，眼中灰白光芒一阵剧烈闪烁。燕无尘那一掌，阴柔内劲已透体而入，震伤了它的内腑。
　　不给它反应时间，江浸月的剑到了。寒星点点，如夜雨骤降，瞬间在怪物胸腹间留下七八个血洞。石敢当更是暴吼一声，双锏如同下山猛虎，左右开弓，重重砸在怪物双膝。
　　“咔嚓！”“咔嚓！”
　　腿骨折断，怪物惨嚎着向前扑倒。燕无尘手腕一翻，剑光掠过其脖颈。
　　第一个怪物倒下，滚落石阶，稍微阻滞了后面的冲势。但更多的怪物已经涌了上来，狭窄的石阶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剑光、锏影、爪风、嘶吼、黑血飞溅……
　　三人将石阶守得密不透风。燕无尘的剑法轻灵精准，专攻要害；江浸月的剑法绵密迅疾，查漏补缺；石敢当的双锏势大力沉，负责将突破防线的怪物砸回去，或者补上致命一击。他们彼此照应，互为犄角，竟在这绝地之中，硬生生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但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不知疲倦，不惧死亡。高台下的阴影里，还在不断有新的身影加入。三人的内力、体力都在飞速消耗。江浸月额角已见汗，石敢当的喘息声也粗重起来。燕无尘握剑的手依然稳定，但眼神越发凝重。
　　这样下去，耗也会被耗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高台中央，那些早已暗淡的古老阵纹，忽然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并非光芒，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波动，仿佛沉眠的巨兽轻轻翻了个身。
　　然而，就是这么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却让下方汹涌的怪物群骤然一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怪物，甚至发出了恐惧的嘶鸣，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紧接着，高台周围的黑暗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锁链拖曳在地上的声音，沉重，缓慢，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一步步，由远及近。
　　原本疯狂进攻的怪物们，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安静下来，灰白的眼睛齐齐望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连燕无尘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锁链声停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它比所有怪物都要高大，近乎一丈。身上穿着一副残破不堪、沾满黑褐色污迹的古代铠甲，样式古朴，绝非当今任何一朝所有。
　　头盔下并非人脸，而是一个覆盖着扭曲骨甲的骷髅，眼窝处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它的双手双脚，都被粗大乌黑的锁链缠绕着，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黑暗，不知延伸向何处。
　　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满是缺口的断剑，剑身黝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死气。
　　它停在怪物群后方，幽绿的目光缓缓扫过高台，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怪物，最后，落在了石阶顶端的燕无尘三人身上。
　　那一刻，三人感觉像是被远古的凶兽盯上，周身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
　　这绝不是那些被侵蚀的持帖者能比的。这东西，是真正从这座废墟深处爬出来的、古老而恐怖的存在。
　　铠甲怪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断剑，剑尖遥遥指向高台。
　　“吼——！！！”
　　它发出一声低沉沙哑、不似人声的咆哮。
　　下方那些原本畏缩的怪物，如同接到了无可违抗的命令，眼中的恐惧瞬间被疯狂取代，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更加不顾一切地朝石阶涌来！
　　压力陡增！一只怪物拼着被燕无尘刺穿肩膀，猛地撞入他怀中，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咬向他脖颈。
　　燕无尘临危不乱，左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点在怪物眉心。“噗”的一声轻响，内劲透脑而入，怪物眼中的凶光熄灭。但就这么一耽搁，另一只怪物的利爪已抓向他肋下。
　　江浸月回剑不及，石敢当也被两只怪物缠住。
　　就在这时，一点寒芒，自高台斜侧方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射出。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那只偷袭燕无尘的怪物动作猛地僵住，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前后通透。它晃了晃，扑倒在地。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台边缘的残垣上。
　　正是那个神秘的白面具无名。
　　他依旧抱着他那柄古朴的长剑，面具对着下方汹涌的怪物群，对那铠甲怪物，也对燕无尘三人，仿佛只是路过。
　　然后，他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拔剑，前斩。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开黑暗的灰白色剑气，脱剑而出，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台与怪物群之间的空间。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怪物，动作齐齐顿住。紧接着，它们的身躯沿着一条光滑的斜线，缓缓滑落，分为两截。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被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就连那铠甲怪物，眼眶中的幽绿火焰也剧烈跳动了一下，手中断剑微微抬起，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似乎对无名产生了一丝忌惮。
　　无名一剑斩出后，便还剑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微微侧头，那没有五官的面具，似乎看了燕无尘一眼，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直接在燕无尘三人耳边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此地阵眼将散，守不住。东南，三里，有残殿，可暂避。”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旁边石柱的阴影，再次消失不见。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但他那一剑，以及留下的那句话，为几乎陷入绝境的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燕无尘与江浸月、石敢当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趁下方怪物被无名一剑震慑、攻势稍缓，铠甲怪物注意力似乎也被无名吸引的刹那，三人同时暴起，不再固守，而是化为三道疾影，向着东南方向，突围而去！
　　身后，传来铠甲怪物愤怒的咆哮，以及无数怪物疯狂的嘶吼追赶声。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长生路的第一夜，漫长而血腥。
　　而东南方那座残殿，是生机，还是另一个陷阱？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