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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高三女生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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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一柄竹伞,着一袭素衫。她走在细雨中,周遭雾蒙蒙的。
看不清,听不明,只知道自己必须向前走。前方有什么在等她,可她每靠近一点,那东西就离得更远一些。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直抵脑海。她惊异地转过头,却只有细密的雨丝。
雨织成帘,她快要溺毙了。
她突然觉得累,于是闭上眼睛。
——
“醒醒!醒醒!”
袁溪行慢慢抬起头。光线刺眼,她半眯着眼,懵懂地看向旁边唤醒她的女生。
“你怎么睡了那么久?早下课了。”女生瞥她一眼,又低下头写卷子。
袁溪行把脸埋进臂弯狠狠蹭了几下,才彻底清醒。窗外阳光暖融融的,教室里吵吵嚷嚷。想起刚才的梦,冰冷的雨划过脸颊,什么都听不清——这几天总是做这样的梦。
可抬头就是黑板,黑板上是函数题。数字和字母把她拉回现实。
“天天写写写,写这么多题,到时候能不能考上都不知道。我想回家!”身边女生皱着眉头,烦躁地用笔尖戳着数学试卷。
“肯定能考上大学的。”袁溪行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女生诧异地看过来,端详她一会儿,又转回去写卷子了。
高三的时间,分秒必争。
袁溪行莫名烦躁,站起来推开窗。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灌进教室。
最近奇怪的不止是梦。还有一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想法——比如她突然坚信自己能考上大学,却对考大学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曾经她像大多数高三生一样向往大学生活,想从压抑中解脱。但这段时间,她突然希望时间慢一点。这个想法像被硬生生植入的。
袁溪行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但高三生没资格花太多时间想与学习无关的事。很快,她也和同桌一样,陷入与函数题的缠斗。
同桌女生叫段春霞,和袁溪行一样爱看武侠文。只是段春霞痴迷得多——各大门派,一招一式,倒背如流。袁溪行只爱看悠闲的江湖,看“武林外传”那种小打小闹、开心自在的江湖。
袁溪行曾说自己想写一本武侠小说。
“如果让你创造江湖,世界观肯定乱透了。”段春霞评价道。
“我创造的世界,怎样都是对的。”袁溪行笑嘻嘻地反驳。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谓从小,是从小学三年级算起的。
袁溪行三年级下学期才从老家转到观山镇实验小学。说来奇怪,转到观山实小的那一刻,她仿佛才开始拥有对童年的记忆。老家的事都记不清了——明明离开的路上还哭得稀里哗啦。
就像一场梦,前一秒历历在目,睁眼就只能无力地感受记忆飞速流逝。
而袁溪行对观山实小的记忆,是从段春霞开始的。
“需要帮忙吗?”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沉默。袁溪行抬头,看到一双带着笑意的大眼睛。
“我帮你理书吧!”没等袁溪行反应过来,那双眼睛的主人就拿起她的书,按顺序摆好、清点。
“谢谢你,我叫袁溪行。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袁溪行小心翼翼地发出好友申请。
段春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当然可以!我叫段春霞,春天的春,朝霞的霞!”
“我是‘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溪行。”妈妈教的,说是什么......桃花公园里的一句话,这样说老师和同学会很佩服。
“古诗啊,还蛮有文化的。”段春霞嘟囔着,手上没停。
就这样,袁溪行毫无心理负担地当起甩手掌柜。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那个早春的午后,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教室。那是节体育课,教室空旷,世界上仿佛只剩她们俩。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像乍暖还寒的春风,像能把额头晒得发烫的暖阳,像开得云蒸霞蔚的花树,像一个完整的春天。
也是多年后,段春霞才告诉她,刚见面就飚文言文,真的很装。
《桃花源记》是初中必读课文,她们那时才真正明白袁溪行名字的来历。小学毕业后,两人上了同一所初中,又分到一个班。这才正式开启同桌生涯,友情突飞猛进。
初三时晚自习延长到六点半。四点半开始是一节“超长课”,同学们常在桌底下偷偷看小说。段春霞和袁溪行也开始看——可以说,超长课是袁溪行的武侠启蒙课。
书看多了,袁溪行就想写点什么。她想写一个人的江湖,一种不被打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生活。可只有一个人的故事很难精彩,她开了无数次头,都写不下去。
于是段春霞强烈要求把自己写进去:“我就叫段春‘侠’,春天到来的侠客!你被邪教教头打残血的时候,总要有人来救你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段春霞开始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好像也有人说过“春霞”很老气、很土。
对此袁溪行很吃惊。每当她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早春,想起那个午后温暖又带寒意的风吹来的花香。可段春霞自己不喜欢,总说以后要去改名。
“如果改名,就叫段春侠,春天的春,侠客的侠。是不是很酷!”
袁溪行想,段春侠也很好。在她心里,段春霞就是天生的侠客——爽朗爱笑,爱打抱不平。
可她仍偏爱段春霞。或许因为她从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好。
春天的春,朝霞的霞。
一转眼到了高中。袁溪行的小说还没动笔。段春霞催了好多次,每次都会增加“段春侠”的人设要求。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考一个高中吗?我来追更的!你那么会写作文,怎么还没憋出正式开头?”
段春霞当然不是来追更的。中考时两人双双考砸,进了这所不上不下的中游高中。从那时起,袁溪行就对这所学校抱有偏见,过早地开始期待大学。
一大部分悲观来自妈妈。对于中考失利,妈妈比袁溪行更失望。
“你一考完,答案也不对,就跑出去玩。你看看你们出去玩的那些人,有几个考好了的?”
妈妈冷冷地说。可妈妈,考完出去玩,当然不会影响中考啊。袁溪行这样想,却不敢说。
袁溪行很怕做错事。一做错,就是妈妈对她的单方面审判。
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妈妈尽职尽责把她带大,从未亏待过她。袁溪行知道妈妈很辛苦,也对自己的不上进感到无奈。
励志视频里,单亲家庭的小孩要么很争气,要么学坏了。可她为什么悠哉悠哉,没学坏,也没拔尖,和普通小孩没有任何区别?妈妈对她很严厉,可妈妈对自己更严厉。
而偏偏袁溪行总是做错事。这时妈妈就会很失望,很失望。
“你出去,去找你爸。不用回来了。”
袁溪行站在妈妈面前,地上是被撕碎的试卷。她默默捡起来,坐回书桌,把卷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文件夹,思考明天怎么应付老师的盘问和同学们讶异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
直到躺在床上,袁溪行才感到真正的安心。从那时起,她良好的睡眠习惯被想象力打败了。
她开始想象,或许在某个世界她真的是个侠客。侠客不用担心考试成绩,因为侠客一般都失去双亲,形单影只。虽然有点孤独吧。
可把破碎的试卷往回塞时,袁溪行也感到很孤独,很孤独。
她宁愿在孤独中还能自由自在、我行我素。所以她在昏暗的房间创造一个又一个江湖,一个又一个世界——有魔法的,没有魔法的,半路死去的,开客栈的,谈恋爱的,修仙飞升的。
这些都是她。
可每当想象完一个一生,袁溪行就会感到空旷。好像都不是她想要的世界,她总找不到足够好的结局来收束这个宏大的故事。
不过,什么样的世界,似乎都比现实中的这个要好。
袁溪行突然觉得好累。于是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到学校,她又好了。又变成那个根本看不出是单亲家庭出来的活泼女生。
熬夜容易emo。在大学生还纠结为什么深夜容易为爱痴狂时,少年袁溪行就懂得了这个道理。所以她选择早睡。
于是那些幻想渐渐离她而去。她开始投入高中生活。然后她就发现,早睡是多么正确的决定——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睡觉,而不是和文言文或数列缠斗。
只是,偶尔袁溪行想要幻想一下,就会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曾经她把幻想作为生存本能,用来逃避现实的伤害。
可现在生存和现实让她主动放弃了这种能力,直到彻底遗忘。
袁溪行早已习惯于遗忘。就像那些数不清的梦境,就像三年级以前那些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记忆。
高中过得异常平静。没有小说里的少女心事,更没有什么逆袭爽文。在这所普通高中里,袁溪行安安分分地当着普通学生。
但莫名其妙地,生活开始变好了。
陈叔叔进入了袁溪行的生活。
陈叔叔是妈妈新交的男朋友。虽然一直没结婚,但很快他搬了进来,房子里添置了很多男性用品,整个家充实了许多。
陈叔叔很儒雅,皮肤白净,总穿浅蓝色Polo衫和运动裤。
袁溪行想起来,小时候就在家里见过陈叔叔。
那时她们的“家”还是一间破旧出租屋。陈叔叔带着大包小包进来,带来很多新奇零食和玩具。小袁溪行在地上玩弹珠,陈叔叔就趴在地上和她一起玩。她开心极了,以至于陈叔叔要走时,她还有些失落。
她对妈妈说,陈叔叔一走,家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没看出妈妈的苦笑,只听到妈妈问,你知道陈叔叔为什么来我们家吗?
小袁溪行想,当然是因为陈叔叔喜欢跟我玩啊。但她还是懂事地摇摇头,让妈妈说。
“因为他喜欢妈妈呀。”妈妈轻轻地说,摸了摸她的脑袋。
袁溪行很惊讶,但惊讶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妈妈居然没提到,陈叔叔来家里是因为喜欢跟她玩。
高中的袁溪行看着陈叔叔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想起很久以前这个想法,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小时候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事,真的是“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随着陈叔叔加入,妈妈脾气越来越好,袁溪行的物质条件也好了很多。
她几乎快忘了在出租屋捉蟑螂的日子,忘了去超市吃一次饭都能高兴很久的时光。
现在如果有时间,她可以随时去小区旁的购物中心吃一两百块的晚餐,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能得到。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长大了。她再也不需要靠幻想支撑生活。
她掌握了只要认真学习就能母慈子孝的规律。长大了也不会为小事恐惧——不小心弄倒水杯,可以镇定地拿抹布擦掉。
明明都是很简单的小事,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会怕成那样,什么都做不好。
她开始接受现在的生活,接受这个高中,甚至开始喜欢上现在的一切。
只是,看到段春霞时,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不过只是短暂想起,不会停留太久。
她发现自己居然从没对段春霞提过家里的任何事。好像在家和在学校是两个很割裂的人,另一个世界的别人不需要也没机会了解这个世界的自己。
离开学校的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曾经或许有过妈妈,但现在妈妈有了陈叔叔。
甚至,连现在的自己,都不能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只完整地属于过去那个还会幻想的自己。
袁溪行能察觉到自己有时会想念那个世界。可是为什么呢?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好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每当有一种熟悉的气味,一段耳熟的音乐,都会让她短暂地回到那个世界。
不过此时,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想要看清更多,就不能够了。
袁溪行想,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念旧的人。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想要把她带回到那个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