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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塔夜话 那是沈既白 ...

  •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沈既白站在三号码头入口。

      海面一片漆黑,风比前两天小,但那种潮湿的冷还是往骨头缝里钻。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的指南针硌着掌心,有点凉。

      四点整。

      江深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工装,也没穿那件灰色卫衣,而是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她说。

      没有解释去哪,没有问为什么来。

      沈既白也没问。她只是跟上去。

      这一次的方向沈既白认识——是那座灯塔。

      她们沿着海岸线往东走,经过蛟龙号的母船,经过模拟训练中心,经过那片堆满废旧设备的空地。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货轮的灯光在海面上移动,像一只只缓慢爬行的萤火虫。

      走到灯塔下面的时候,江深停下脚步。

      她没急着开门。而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塔顶。

      沈既白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

      塔顶的灯早就不亮了,但今晚的云层很薄,几颗星星挂在塔尖旁边,像是给这座废弃的建筑点了灯。

      “我爸建的。”江深突然开口。

      沈既白愣了一下。

      “1985年。他是灯塔管理员。”江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还是盯着塔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七年前他走了。灯塔也废弃了。”她顿了顿,“只剩下我。”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深走进去,沈既白跟上。

      螺旋楼梯还是那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江深走在前面,沈既白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塔身里回荡——嗒、嗒、嗒,像是某种奇怪的节奏。

      这一次,她们没有去塔顶。

      走到三楼的时候,江深拐进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比塔顶大一点的空间,大概十五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边是一张木头书桌,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盏老式台灯。窗边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毛衣。

      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煤炉,炉子上放着一把烧水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这是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你……”

      “偶尔来。”江深走到煤炉边,提起烧水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水,“睡不着的时候。”

      她把一个杯子递给沈既白。

      沈既白接过,捧在手心里。搪瓷杯很烫,烫得掌心发红,但她没松手。

      江深端着另一个杯子,在藤椅上坐下。

      “坐。”她指了指床边。

      沈既白在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弹簧早就没了弹性,一坐下去就陷了一个坑。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捧着滚烫的搪瓷杯,听着煤炉里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他叫陈屿舟。”

      沈既白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舟山人。二十三岁。比我小三岁。”江深看着杯子里的水,声音很平,“笑起来有虎牙。喜欢吃红烧肉。训练的时候总偷懒,被我骂过很多次。”

      沈既白没有说话。

      “他刚来的时候,连手动切换都不会。”江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练了十七遍之后,能闭着眼做。”

      沈既白想起下午在模拟舱里,江深说的那句话。

      “他学得比你快。”

      原来是这样。

      “他叫我班长。”江深顿了顿,“只有他这么叫。”

      煤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一点,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气在这个十五平米的空间里慢慢扩散,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沈既白看着那层白雾,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江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让他等我。”

      “舱门被卡住了。通讯断了。能见度不到两米。”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报告一份事故调查,“他说‘好’。我就出去了。”

      沈既白闭上眼睛。

      “我撬了二十七分钟。”江深说,“撬开的时候,里面全是海水。”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煤炉的声音。

      沈既白睁开眼睛,看着她。

      江深没有看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白雾。

      “他是最后一个。”江深说,“之前还有别人。但我没亲眼看到他们走。”

      沈既白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些在她之前离开的人,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

      “只有他,我亲眼看着。”江深顿了顿,“看着那个舱门关上。看着通讯器上他的生命体征一点一点消失。看着氧气数值归零。”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沈既白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块冰。一块被冻了七年的冰。

      “七年了。”江深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梦见他叫班长,梦见他偷懒被我骂,梦见他在舱门里说‘好’。”

      她抬起头,看着沈既白。

      “你知道吗,那个‘好’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重的字。”

      沈既白看着她。

      在煤炉的火光里,江深的眼睛不再是冷的。是湿的。不是眼泪,是那种被水汽浸透了的湿,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

      沈既白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江深面前。

      然后她蹲下去,蹲到她面前,让两个人的视线平齐。

      “江深。”她说。

      江深看着她。

      “我听过更重的字。”

      沈既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指南针,放在江深手里。

      “我爸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事,爸爸马上回来。’”

      江深低头看着那个指南针。表盘泛黄,指针微微颤动,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我等到现在。”沈既白说,“他没回来。”

      煤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热气在这个十五平米的空间里打着转,把窗玻璃上的白雾越涂越厚。

      江深攥着那个指南针,攥得很紧。

      沈既白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

      那只手比她凉——这是第一次,江深的体温比沈既白低。

      “你不用撬二十七分钟。”沈既白说,“你只需要站在这里。”

      江深看着她。

      在煤炉的火光里,沈既白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泡过的亮,是那种……在深海最深处,偶尔会出现的发光生物的光——微弱,但真实。

      “有人会来找你的。”沈既白说,“每天都来。”

      江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既白的手腕。

      和昨天一样——不重,但很稳。

      “你为什么?”她问。

      沈既白想了想,说:“不知道。”

      江深看着她。

      沈既白又说:“可能是因为你教我怎么调头带的时候,手太烫了。”

      江深愣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是真的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这是什么理由?”她问。

      沈既白说:“不知道。但我想到了就说了。”

      江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沙。

      “这是那片海的海沙。”她把瓶子递给沈既白,“出事那天,我带回来的。”

      沈既白接过那个瓶子。
      玻璃瓶很普通,就是那种实验室用的广口瓶。里面的沙是灰白色的,混着一些细碎的贝壳碎片。瓶身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2019.7.23 北纬18°东经119°

      “七年了。”江深说,“我一直留着。”

      沈既白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瓶子还给江深。

      “留着。”她说,“以后不用一个人留了。”

      江深接过瓶子,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透过那层白雾,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江深走到窗前,用手掌擦掉玻璃上的水雾。

      外面是海。

      金色的海。

      沈既白走到她旁边,并肩站着。

      “今天不去码头了?”沈既白问。

      江深摇头:“码头可以明天去。”

      “那今天去哪?”

      江深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既白笑了一下。

      江深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笑起来,比平时好看。”

      沈既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大了一点。

      离开灯塔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海岸线上。海风比凌晨小了,阳光照在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深停下脚步。

      “下午两点,模拟舱。”她说,“学备用气瓶更换。”

      沈既白点头。

      江深转身要走。

      沈既白突然开口:“江深。”

      江深停下。

      “那个瓶子。”沈既白说,“下次可以带去给我看吗?”

      江深背对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沈既白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晨光里。

      回到宿舍,沈既白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很久的字。

      她走到窗前。

      窗外是海。金色的海。

      沈既白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指南针——它已经回来了,江深临走前塞回她手里的。

      指针微微颤动,指着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海。

      是灯塔的方向。

      是她刚刚站过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把指南针放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

      「下午两点,别迟到。」

      沈既白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回:

      「好。」

      ——原来有些人,会在凌晨四点的灯塔里,把攒了七年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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